下午，父亲回来时，伴随的是他连续的咳嗽声。

父亲昨晚去和十几年没见的老伙计们一起喝酒了。喝酒是一方面，主要还是为解决儿子黎兵工作的问题。父亲的那些老伙计里，有几个离开盐厂后，都到了重要岗位上。父亲做了一辈子的盐厂工人，从没为自己的事情求过人，这次为了儿子，只能放下了他一辈子的“倔强”。

黎兵探寻的眼神，瞄到了父亲的脸上。

父亲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了一包盐，扔在了客厅的桌上，发出“嘭”的一声。然后，父亲走去卧室，很快又传出了他更为响亮的咳嗽声。

黎兵敲门说，“爸，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父亲摇手说，不用不用。父亲坐下后，挺郑重其事地说，还记得我和你妈在盐厂的事吗？黎兵点点头，他当然记得，父亲年轻时在盐厂做工人。在那里，父亲认识了母亲，后来两个人结婚，又生下黎兵。在盐厂的生活是他们最美好，也最纯粹的时光。每次说到这里，父亲总是兴致高昂，又眉飞色舞。

遗憾的是，多年前母亲因为一场大病离开了他们。父亲一下像老了十几岁。盐厂旧闻，他再没讲过。

这天有点意外，父亲将盐厂往事，又讲了一遍，其间因为咳嗽而不断地中断。父亲的思路已经乱了，不知道是还没酒醒，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好几次，黎兵想起身离开，又看父亲一副兴致高昂的表情，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天后，一切又像恢复到从前，但黎兵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细节没有关注到。

黎兵又面试了几家公司。其中有一家是做食品销售的，只要黎兵愿意，他随时可以上班。这是一个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岗位，黎兵犹豫了几天，选择了放弃。黎兵还是想坐办公室。这一年多，这样的工作机会已经放弃好几个了。

黎兵拒绝应聘单位的第二天下午，突然接到父亲的下棋“搭子”余叔打来的电话，父亲退休后，每天和余叔他们在一起下棋。余叔急吼吼地喊，“小兵，赶紧上医院，你爸晕倒了，还吐了血……”晴天霹雳，黎兵赶紧冲向医院。医院的报告显示，父亲早已重疾在身，生命在倒计时了，只不过一直瞒着黎兵。

整理父亲的遗物时，黎兵翻到了几本笔记本。自母亲过世后，父亲变得越来越沉默，却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翻着日记，父亲的讲述跳入眼帘：

今天我参加了老伙计们的聚会，我能感受到大家的浓厚感情，大郭还在位子上，他比我小十几岁，以前我手把手地带他，他叫我师傅，他好像知道我儿子赋闲在家的事情，说有什么困难吗？他一定全力帮忙。还有老金和大魏，都比我小十几岁，都说，黎师傅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千万别客气。我想说，却还是说不出口。

都是肝胆相照的老兄弟，我不好为难他们。大家都说，这辈子最快活的是在盐厂做工人，那个时候，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快活，都说哪怕后来出去了，有了点成绩，有了点职务，还是最怀念盐厂的工作和生活啊……

后来大郭拿出了一大盒盐，每人分一包。谁都想不到，我们这些老头子还能有机会抱在一起，眼眶都红了……

黎兵看出了一脸的眼泪。

两个月后，黎兵应聘去了盐厂上班，做最基础的操作间工人，是他主动要求的。这是黎兵的父母亲，在盐厂的第一个岗位。

黎兵应聘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盐厂的孩子。

作者：崔立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