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 | 西泥河野渡船
来源: 扬子晚报
2026-01-30 14:13:00
小孙女背诵“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时候,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来的,却是那条在西泥河上的“野渡”船。
在记忆深处,西泥河渡船有时漂在河心,有时泊在南岸,有时又停在北岸,孤零零的,无所依靠。实际上,这条船的两端各有一条绳索与河岸相连,南岸系在一棵老柳树根部,北岸则用一根木桩固定,因为两条绳索浸透了水,平时都沉入水底,绳索看不见,所以才让渡船露出无所归依一般的“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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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泥河渡船看上去很“野”,还在于船本身,它由一艘可怜的老木船淘汰改造而成,既没有船头,也没有船艉,只有一截孤孤单单的船舱,失掉了完整意义上的船形。在我小时候,生产队常用的运输工具就是木船,木船常年浸泡在水中,前进后退,力道掌握不住,最易磕到及撞坏的,就是船艄船艉两个部位。磕碰的次数多了,木船便失去了维修的价值。其中有一艘木船是西泥河渡船的前生,船舱尚好,还能派上用场,于是就被毛毛躁躁地锯掉了船艏与船尾,以一种野意盎然的姿态出现在南白荡旁的西泥河上,成了与人方便往来的渡船。
那时,我们生产队有一块飞地在港南村的西泥圩,生产队的砖瓦场就设在那里。西泥圩离我们家住的瑞字圩不太远,中间只隔着另一个圩与一条西泥河,十几分钟机耕路好走,但过西泥河很难,很费时间。我家是生产队里最大的四家透支户中的一家,为了尽快还债,父母选择了劳动强度最大和劳动时间超长的制坯生产。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幼小的姐姐和我从那之后,必须负责给在西泥圩争分夺秒、制作泥瓦泥砖的父母送饭送菜。就这样,我从六七岁开始,每天放学后就与这只掐头去尾的渡船“作战”。
渡船的绳索很粗,浸泡了水后又很重,矮小的我站在岸上一手接一手地拉绳索很是吃力。随后,渡船拉到岸边,因船帮很高,上船又是一个问题。春秋两季,拉着渡船向前行进还有点诗情画意,但在儿时的寒冬,拉绳索实在是一种折磨,河水冰冷彻骨,每拉一下如同握着无数针儿刺尖,疼痛难忍。暑期,船上一无遮挡,烈日暴晒之下,犹如顶着火炉,也是分秒难熬。如果要问我喜欢夏天还是冬天摆渡过河,那么我宁可选择夏天,因为我可以在船上放好饭盒竹篮后跳进河里,推着小船向前。农村的孩子皮糙肉厚,能吃得了苦,能经受得住磨砺,过早地学会了各种技能。
在野渡船上来回西泥河,顺当时不超过五六分钟,但起风下雨则说不准。渡河发生的一些事,可以让回忆鲜活很长时间,有的则是终身难忘。系船的绳子用稻草卷成,在水中浸泡时间长了容易散断。有一次,我在拉绳摆渡回家的时候,绳子一下就拽断了。要命的是,那一刻偏偏迎面刮着北风,风推着我又回到南岸。
我没有惊动忙碌的父母,悄悄从砖瓦场窝棚里找了块长木板,划着木板硬是将船划到对岸,然后再将断了的绳索打结接上。要知道,没有船艄与船艉,这渡船划行很难把握方向,阻力巨大,“野”劲十足,划起来不光要用大力,还得用上巧劲,这对我这样一个瘦小的孩子来说,实在是难上加难。
野渡船上也不全是苦,也有难以忘怀的愉快。有一天,收工晚了,我们一家人上了渡船回家去。那一刻,正是月上中天时,光照上下,令四处风景都披着一层薄薄的光亮,天地大美。船行至江心,忽有清风拂来,让劳作了一天的父母倍感舒坦,虽然没有感觉到纵一苇之所如的诗意,但此情此景,同样能深深打动普通人的心灵。
作者:朱永贞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