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 | 一块小黑板
来源: 扬子晚报
2026-01-30 14:02:00
老陆有一块小黑板。
黑板不大,长方形,旧得露出木头的原色来,墨绿的底子四角用铁皮包着,边缘被粉笔灰蚀得毛毛的。它有时挂在客厅朝南的墙上,钉子是四十多年前敲进去的;有时就放在老陆的书桌上或是膝盖上。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切进来,粉笔的灰在光里浮着,细细的、白蒙蒙的,如同久远又在眼前的时光。老陆那双曾经握过无数把手术刀的手,如今正捏着一小截粉笔头,极慢、极仔细地在黑板的右上角画一个小小的蓝色问号。
这黑板上红的、蓝的、橙色的标注都是有讲究的。那年大儿子在成都读博士,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说父亲的小黑板上,他的名字后面第一次出现了蓝色的问号。儿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有两个月没往家里打过电话了。
小黑板是老大考上县城重点高中那一年出现的。老陆不知从哪个角落寻来了被人丢弃的它,用纱布蘸了水擦干净后,挂在了小客厅的墙上。起初,上面是三道并行的直线,标着三个儿子的名字,名字后面是每次大考的分数与名次。粉笔字写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带着老陆在手术室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精确与冷冽。那时,孩子们管它叫“判决书”。三个小子挨个站到小黑板前,汇报,解释,然后接受嘉许或惩罚。老陆就背着手站在一旁,白炽灯照着他严肃的脸,那侧影,真像一把出了鞘的、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后来,小黑板上的线条开始分岔,延伸,像一棵沉默的树,在黑板上缓慢地生长出枝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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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那条线,率先倔强地伸向了北京,又长出一小杈桠,指向了纽约。那是孙女去读博的地方。老陆在“纽约”两个字下面,用黄粉笔极小地注了一行:冬令,时差13小时。老二那条线从南京向南方延伸到深圳,又绕回南京——那是他工作调动的轨迹。老三在上海,那条线枝繁叶茂,上面挂满了红色的圆点(获奖),两个橙色的三角(添丁),热闹得像一树果子。相同的是,每条线标的城市后面,加上了当地的气温。老陆每天都看中央台晚上的天气预报,雷打不动。
屋子里静极了,老伴不声不响地举起手机,对着老陆和小黑板“咔嚓”一下。于是,照片发进了家的微信群中。她知道,那几个“没良心”的小子,还有那个远在异国他乡的孙女是会看到这照片的。这是一页最朴实郑重的“家书”。
老陆的粉笔头,此刻停在了黑板中央那个最初的圆圈上。圆圈画得很圆,用了力,粉笔的痕迹有些凸起。那是自己与老伴的家。老陆的眼神和手指顺着老大的线、老二的线、老三的线又走了一遍。老陆像一个老守林人,在暮色里,数着他一生所植的、如今已高耸入云的树木。那些树,把枝叶伸向了高远的天空,把影子投向了更广阔的大地。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在放鞭炮,“啪”的一声脆响,惊飞了院里秃枝上歇着的一只麻雀。已经放寒假了,离过年不太远了。
老陆取了一支最鲜艳、最喜庆的红色粉笔,在黑板正上方,那一小片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什么的中央位置,开始画一个圆圈。他画得很慢很认真,仿佛是在完成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当红得那样温暖的圆圈终于合拢时,老陆开始微笑。
再过十多天,儿孙们都要回来过年的。
作者:张晓惠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