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乌衣巷的青瓦白墙，一方青石砚台静立在王谢故居的庭院中，两支羊毫笔斜斜倚着砚边，像两位静静候着知音的隐士。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正俯身石案前，手拿一支细毫，蘸了清水在石砚上缓缓游走。不多时，“乌衣巷”三个字便洇了出来，稚嫩的笔画里，竟藏着几分周正。

我和友人缓步走近，友人习书40年，曾执掌家乡书协，当他目光落在石面上的字迹时，眸子里倏地亮了，像是寻着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走上前，虚握成拳，轻轻比了个提腕悬肘的姿势。女孩抬眼望了望，立刻挺直脊背，将手臂微微悬起，再落笔时，砚面的线条便多了几分苍劲的力道。友人又拾起一支笔，蘸水在砚旁写下“惠风和畅”四字。女孩看得入了神，跟着在青石上仿写，原本发颤的手腕，竟慢慢稳了下来。

后来才知，女孩与父母来自辽宁辽阳白塔区，女孩正在读五年级。这个假期，他们先是去了杭州，逛遍中国美术学院与西泠印社，又辗转来到南京，只为圆孩子的书法梦。孩子母亲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磨得边角发卷的字帖给我们看，内页密密麻麻记满了孩子的临摹心得，字帖中，还夹着几页拓片，是西湖边的碑刻。父亲说，女儿学书三年，也曾因学习的过程太枯燥而撕过纸，直到去年，她在辽阳博物馆见到一幅清代行书，笔墨间的气韵勾住了她的目光，回家后，孩子便主动捡起了笔。

孩子母亲掏出手机，翻出女儿平时的练字作业给友人看；孩子父亲则凑在旁边，仔细向友人请教临摹《圣教序》的门道。女孩还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把友人的联系方式工工整整抄在首页上。友人从随身行囊里取出一支用了十年的狼毫笔，郑重地放到女孩掌心，勉励这萍水相逢的“小友”好好习书，直到练出门道，获得愉悦的“心流”。

石砚上的水痕早已干透，却像留着无数笔墨传承的印记。当年，王谢子弟簪花挥毫的风雅，如今又借着一支稚拙的笔，在乌衣巷的晨光里，续写着新的故事。乌衣巷见过王朝更迭，听过燕语呢喃，而此刻，它正静悄悄地见证着，一枚被父母小心呵护的艺术种子，如何生根发芽。

作者：夏儒静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