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疗 愈
来源: 扬子晚报
2026-01-16 17:20:00
家乡好友曼,左腿与臀部的疼,来得悄无声息,却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楔进平时最舒展的关节里。疼,一度成为她的生活坐标,所有日常都绕着这一点,出现扭曲变形。
那是半年前的事情。求医的路,便从这个坐标辐射开去,曲折得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强行摊开的地图。疼却如暗礁,药效的潮水一退,便嶙峋地露出来,硌得人无处遁形。
磁共振的片子拍了一张又一张,腰椎、髋、膝……黑白影像里,关节间隙那一抹模糊的浅灰,成了最初也是唯一的“说法”——“积液”。
地图上的点越标越多。疼痛科、风湿科、运动医学科、康复科、治未病科……名目繁多的科室,像一扇扇紧闭的门,她挨个叩过去。有些门里,专家的目光如扫描仪,只匆匆掠过最上面一张胶片,便垂下眼帘:“别急,慢慢来。”有一回,门后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训诫:“疼,不会死人的。放心。忍忍。”她愣在那里,疼固然未必致死,但生活被一寸寸啃噬的滋味,从膝盖蔓延到脚跟,从臀部牵扯到腰腹,又岂是“忍耐”二字可以轻轻盖过?最令人啼笑皆非的“医嘱”,是让她回去减肥。1.66米的她,130斤,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身材产生了莫名的疑惑。
曼开始学会整理自己的“疼痛史”,时间线、用药清单、影像报告,打印成册,按顺序装订——这是她作为中学教师的职业习惯,凡事讲究条理。希望与失望,在半年里完成了无数次徒劳的循环。她渐渐害怕许多场景:疾走会扯动神经,久坐会压迫关节,一场计划好的远足更是成了奢望。疼痛未曾缓解,却先为她画好了生活的牢笼,四壁都是无形的“不能”。
转机来得突然。家乡医院的康复科医生,偶然提起省城大医院的郭医生。曼抱着再试一次的心态前往,像溺水者去拽住最后一根稻草。
门后的世界,这次不同以往。郭医生接过那册厚厚的“疼痛史”,一页页翻完,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对着观片灯,他将曼半年来积攒的胶片一张张细细看过,手指偶尔在某处光影前停留,轻声问一句:“这里,疼得厉害?”然后,他让曼躺下,手指带着探寻的力度,按过左腿与臀部的每一寸肌肤,从腰侧到大腿根,从关节缝到肌肉群。“是这里么?”“这样呢,疼不疼?”问话简短,却精准地碰触到痛点,让曼第一次感到,那处隐秘的疼,被“看见”了。接着,她起身,慢走,小跑,医生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目光追随着她的步态,像研读一幅动态的经络图。诊断完毕,没有处方,没有理疗单,郭医生只是口述了两个康复动作,亲自示范,交代曼一字一句记牢,然后说:“先这样,回去坚持。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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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怔住了,下意识地追问:“那……要不要开点膏药贴贴?”郭医生笑着摇头:“不用,动作做到位,比什么药都管用。”从诊室出来,站在人流熙攘的医院大厅,她捏着只花了12元挂号费的病历,有种不真实感。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心里那块比肢体疼痛更坚硬的冰块,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有暖意进来。
郭医生的出现,像一道微光,至少证明了医生“本来应该的样子”是存在的:是细致的观察,是耐心的倾听,是超越仪器判断的亲手触诊,是设身处地的指导,是那种将患者作为一个完整“人”来对待的意识。或许,这些微光不足以驱散所有疼痛,却足以暖热一颗近乎绝望的心,让它重新生出康复的信念。
作者:周云龙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