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中旬，南京一座公园里，35岁的王忠磊坐在长椅上，给老板拨通了意在辞职的电话。他回想起三年前，凭借南京大学硕士研究生的学历，成功入职这家外企时的场景。在那里，他做了三年外贸物流，工作、生活也算轻松自由。或许再过几年，房子、车子，都可拥有。

而在这通电话挂断之后，王忠磊放下了这一切。

他决定上山，去捡垃圾。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见习记者  张岑晏

两次辞职

他选择做一名山间清道夫

那不是王忠磊第一次对一份体面工作告别。

警校本科毕业后，他顺利进入公安系统，一干就是八年。可王忠磊的内心始终在躁动，在呼喊。

他喜欢语言，喜欢语言背后那些不同的视角、陌生的世界。他自学英语、俄语、德语……

甚至与警犬的交流“语言”，他也精通。

日复一日的工作里，王忠磊只跟警犬说话。每次他将右臂伸出，铿锵地唤一声“来！”，警犬便跑来他面前坐下。王忠磊拍拍它，用密语说些鼓励的话，警犬完全听得懂，撒开坚实的腿，径直往前奔跑。王忠磊自己也感觉会由此获得一种澎湃的力量。

这股力量，在冥冥之中低语，让他也跑起来，跑脱既定的人生框架，跑向人生的分岔路，跑向未知。

2018年，王忠磊辞去工作，考入南京大学，攻读汉语国际教育硕士。后来，他的脚步在一只海龟前停留。读研期间，外国留学生同学讲起海龟的处境。在海滩上，海龟误食人类遗弃的塑料，最终死去。这样的悲剧不胜枚举。

王忠磊忘不了这个故事。他对动物和自然，有着天然的亲近。那只素未谋面的海龟，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人类随手丢弃的东西，可能造就另一种生命的灾难。此后，他开始查阅塑料污染的资料，翻译国外相关视频。

2024年1月21日，历时一周缜密的计划，王忠磊召集7名志愿者，第一次走上九连尖净山。山脚下着雨，山顶结着冰，泥泞的山路、陡峭的地势，让这场净山远比想象中艰难。

山石峭壁之间，王忠磊轻盈一跃。像山猫一样。

理想的答案，在空中形成具体的弧度。一个月后，他辞去外贸物流工作，这是他第二次辞职。王忠磊暗暗地想，这大概也会是最后一次了，他找到必须完成的使命。

王忠磊喜欢山，也喜欢猫。猫身手敏捷，总能在崎岖处轻巧落脚。这位山间清道夫，从此化名“山猫”。

至于脚下是否是一条坦途，山猫抑或王忠磊，都不在乎。

累计清理山地垃圾近5吨

山猫：这是我非常想做的事

如今，山猫建立并主理着南京无痕户外社群。自成立以来，社群已组织超过100场公益净山活动，累计清理山地垃圾近5吨。“净山，我会一直做下去，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征途。”山猫这样描述。

在山猫看来，净山并非一场需要咬牙忍受的苦行。他在山上看风景，交朋友，经历意想不到的趣事。重叠的山路中，他捡到过油条、烧饼、鞋垫，甚至秋裤。山猫至今不得其解：“你说，到底为什么，会把秋裤丢在外面呢？”有一回，在崖壁下，山猫捡到一只装满茶水的星巴克保温杯。他舍不得丢，就洗干净了自己用，逢人就展示，“这是我捡的宝贝”。

讲起这些，山猫颇有些津津乐道。为了让净山长久地做下去，他琢磨出不少门道：用快递袋改装背包、垃圾钳摇身变作登山杖、编写朗朗上口的队歌、制作记录点位垃圾重量的手绘标牌……净山，在山猫的努力下变得省力，有趣。

早些时候，志愿者少，垃圾多，山猫需要独自背着20公斤左右的垃圾下山，这是常有的事。“最多的一次，我一个人背了26公斤。”山猫回忆。因为长期负重，加上在雪后湿滑的环境下净山，山猫在一次九连尖活动中滑倒，腰椎受伤，此后几个月都不能再背重物。

比身体的疼痛更难回避的，是现实生活的账单。离职以后，山猫没有固定收入，只能依靠过去的积蓄，和偶尔担任户外领队的微薄酬劳维持生活。

当旁人试图用“坚持”来形容他的选择时，他总觉得不太准确。“其实我算不上是在‘坚持’，因为这就是我内心真的非常想做的事情。如果你让我不做这件事（上山捡垃圾），我才需要‘坚持’。”

辞职前，他也有顾虑

山猫：自己并不适合所有人效仿

就在前几日，山猫收到研究生室友发来的消息。

那位老朋友如今在浙江一所学校担任校长，事业稳定，但身不由己，总是倍感压力。了解到山猫的近况后，他主动联系，想找山猫谈心。山猫自己分析原因，“他觉得我比较通透。”山猫知道，老朋友羡慕的，是他能够把时间花在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上。

山猫，是离经叛道的存在。他几乎不在乎任何事，包括世俗的评价。“我其实并不知道，是不是会有人对我指指点点，因为我从来没在乎过、没关心过。”山猫表示，“也包括我的家人，我知道，他们完全理解不了。”他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向所有人解释动机，更不愿为了获得所有人的理解而去改变已经作出的决定。

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2024年2月，决定辞职的那天，山猫在手机上设置“永久关闭工作日闹钟”。此后至今的每一个早晨，山猫都怀着幸福、期待、兴奋，主动醒来。

不过，山猫也坦言，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不代表他对未来毫无顾虑。辞职之前，山猫其实做过一番精细的盘算。首先，他工作多年，攒下了一些积蓄，足以支撑一段时间的生活。其次，他对物质条件没有过高要求。他将爱人视为最亲近的人，设想过的最坏的结果，就是连爱人也不支持他去净山。“那就洒脱一些，我就开车去全国巡捡垃圾，沿途拍摄视频，尝试靠自媒体维持生计。”

山猫笑言，自己并非一个适合所有人效仿的范例，他只是在走自己选定的这条路。

爱护环境

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11月7日，山猫和另一位志愿者再次来到九连尖。过去的两年里，山猫已经在九连尖做过30次净山。作为净山公益活动的原点，山猫格外关注九连尖的改变。“情况有明显的改善。”他说，最初，九连尖的垃圾称得上是无从下手，仅一处山头附近，成堆的垃圾就重达一两百公斤。“这次我们上山，称了50公斤左右（垃圾）下山的。”

紫金山的变化极具代表性。2024年，山猫初次带领志愿者前往紫金山净山。那时，热门徒步路线红石谷附近还有成堆的垃圾。人手有限，大家清理了约35公斤，仍没能捡完。此后，随着净山活动持续开展，相关视频在网络传播，其他公益组织和景区管理方也逐渐参与进来。山猫发现，紫金山的垃圾量有了显著减少。

“如果有垃圾，大家会在网上私信我‘报告’，但最近一年都没有人给我反馈。”山猫说。如今，九连尖、高骊山仍有人联系他，紫金山却很少再收到类似消息。

单靠志愿者弯腰捡拾，终究难以解决所有问题。公益组织可以发现问题、带动公众，但要让山林长久保持整洁，后续离不开政府管理部门的持续介入，与公益组织联动治理。在山猫看来，紫金山的改变，正是多方共同努力的结果。他更呼吁，每一位爬山的人，不要乱丢垃圾。少一次随手丢弃，就少一次弯腰捡拾，多一分山林之美。

不上山的工作日里，山猫在活动潜在场地、合作单位等处穿梭。最近，山猫的公益事业迎来了新转机。今年11月，他加入南京市爱心帮困志愿者协会。山猫希望借助更加规范的组织平台，让净山活动获得稳定支持，也尽力尝试将公益的边界不断拓宽。

这次，在九连尖的下山路上，山猫和同伴特意将垃圾分成若干小包，请求过路的徒步者，若有余力，就帮忙带一包下山。大家纷纷伸出援手。

山猫背在肩上的负担，在众人的支持中，渐渐消解。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