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 | 储福金:不着急,该来的总会来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7-20 16:21:00
7月21日上午,储福金要参加获奖作家座谈会,24日,他要和育邦在世界文学客厅对谈《储福金和他的小说世界》。此前,他已接待了不止十来场媒体采访。家乡宜兴的媒体人也赶来做了两个多小时的采访,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人家跑那么远来,又赶回去。”而至于个人邀约活动,他能推就推,时间实在来不了。
至于写作,这几天确实没怎么写,“但也不是完全没写”。获奖感言800字,中国作家网的书面采访,五个问题一千多字,他都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数过来。
74岁的作家储福金,正在经历他文学生涯里最热闹的一个夏天。对突然密集起来的采访和活动邀约,储福金笑说:刚得奖嘛,热闹也就热闹这一阵,过去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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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只写一篇”
储福金现在写得很慢。“我每年只写一篇小说,短篇或者中篇。”他说,“只要写得好,我自己就满意了。不着急了,不像年轻的时候。”
他说的年轻的时候,是指1987年进入省作协“青年创作组”那个时期。“赵本夫、范小青、黄蓓佳、周梅森、苏童、叶兆言……”,储福金历数当年那批人,往事历历在目。这批人后来撑起了中国文学期刊的半壁江山。
“那时候作协有硬任务:一年要发五个短篇、两个中篇,或者三年写一个长篇,完不成要扣绩效。”储福金说,有一年,他写了一个长篇、五个中篇、十七个短篇,全部发表。五年之后,作协再也不提硬任务的事——“我们这几个人,已经把到退休年龄的任务都写完了。当时,翻开哪一本有影响的文学杂志,几乎期期都有我们江苏作家的名字。”储福金说。
叶兆言现在每天雷打不动都要写一千多字,“哪怕出去玩,他也会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把任务完成。”储福金不是这样的,“只要出去,我就不写。”而现在,已经74岁的储福金也没有太多精力用来写作,因为严重的干眼症和上睑下垂让他无法长时间使用电脑。
前后期出道的作家如苏童、范小青、黄蓓佳,都比他更早拿到国内重要文学奖项,心里就没有什么想法?“这次获奖后,很多人向我祝贺,说的最多的两句话,一是实至名归,一是你早该得了。我是觉得好作品总归会得奖的,所以也不着急,反正我的创作一直在水平线之上,且在缓慢地往上走,从来不是往下走的。”储福金说,“而且,我总觉得我还会不停地写下去,会越写越好。不得奖,也许是在那个当下跟奖缘分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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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文学半生同行
24日,储福金要在世界文学客厅和《雨花》杂志主编育邦做一场对谈。储福金的文学生涯是在《雨花》起步,这场对谈,对储福金而言,更像是回到原点。
储福金自幼就热爱写作,初中毕业后,到祖籍宜兴插队,后转至金坛,1977年进入金坛县文化馆工作,1978年发表第一篇文学作品,发表在《江苏文艺》这本杂志上,《江苏文艺》就是《雨花》的前身。在连续发表四篇作品之后,储福金被调入《雨花》杂志社做编辑,负责省外稿件的组稿编辑工作。
在那里,汪曾祺的名篇《异秉》经他手发表;贾平凹、陈忠实的稿子,他也编过。储福金还记得跑去陕西组稿时,路遥陪他去陈忠实家,“80年代没什么吃的,陈忠实就请我们吃面片,很简单。”储福金笑着回忆。
后来储福金去了鲁迅文学院,进入南京大学中文系学习,1987年成为专业作家,人生轨迹从此改变。
储福金一直是走在时代前沿的人。上世纪90年代,他和周梅森、叶兆言一起买电脑,用电脑写作,现在他熟悉AI,常和“豆包”聊天,“什么都聊,谈历史,谈哲学,谈佛学,也问药,问生活常识”。但他不会用它来帮助写作,因为他觉得AI缺乏“独特性”,而“独特性”是一个作家作品所必备的特性。
“一个没有独特风格表现的作家,不算一个真正的作家。”储福金说,“你全是在模仿人家,你怎么能算一个真正的作家?一辈子写完,要问自己一句,你有没有一篇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东西?现在这句话更重要了。如果一直在模仿别人,将来肯定会被AI替代。能留下来的,是你独特的理解、独特的感受、独特的表现。AI没经历过你的人生,它取代不了。”
储福金就是一位具有“独特性”的作家。写作于他而言是寻找自我、表达自我的过程。他开辟了“围棋文学”这一前所未有的题材领域。代表作《黑白》是中国首部全面反映围棋文化与棋手生活的长篇小说,以棋道观世道、以文心观人心的写法,在他笔下独此一家。他的语言清丽灵动,风格沉静澄明,始终蕴含一种超越故事本身的哲学沉思与禅意,这种美学气质被称为“储式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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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挑战更困难的事
储福金此次获得鲁奖的是短篇小说《不知》。这篇小说灵感从哪儿来?储福金回答得很简洁:人工智能。
这篇小说和围棋有关。储福金学了五十多年围棋,业余五段,所有的经验都告诉他:不能点“三三”,不能靠近对方“厚势”,这是几千年以来的定式。但人工智能“阿尔法狗”偏偏点“三三”,偏偏去碰“厚势”,而且赢了。“所有原来的经验,全被证明是有缺陷的。”这就是《不知》的核心:你所以为你知道的东西,其实你并不知道。你所以为的对的道理,可能是错了。
“这个小说好就好在,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围棋故事,它有一种哲学的意味在里面,有一种超越形而上的东西。”储福金说。
小说里的两个主人公,方源和袁方,几十年老友,在人生的每个十字路口做出不同的选择。一个在追赶时代潮流,一个在原地默默旁观。谁对谁错?不知道。袁方常说“不知”,那不是迷茫,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
“我们正处在一个不确定的社会当中,很多你认为知道的东西,其实你是不知的。”储福金说,“以前有句流传很久的话: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你思考得越深,在更高的维度看来,可能越是小儿科。”
提起储福金,都知道他的《黑白》,他是作家中最会下围棋的人。但储福金说,他最早的作品并非围棋。在过去的几年里,他的两部长篇《念头》和《直溪》,都和围棋无关,而是写人的想法。“我已经不再专注于写棋。在构思长篇时,我需要拓宽视野,要跳出去,这样更具挑战性”。
而接下来的事,储福金想要做得更难。
他在构思一个和“千面镜”相关的作品。“有两面镜子,后面那个镜子可能会照到你的后脑、后背,但如果有无数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映出你不同的模样。在不同的镜子里面,你呈现的形态各不相同。”
他想把它写出来,但还不知道如何下笔,也不清楚这一篇作品会是长篇、中篇还是短篇。“《黑白》我写了十多年,刚起这个念头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写。没人写过围棋题材,没有先例可循。但《黑白》至少是用传统手法写故事。千面镜呢?你的形象是不定的,在变化当中,但又要把形象表现得非常实在,这是我首先要去解决的问题。”
从《雨花》杂志编辑,到如今站在中国文学最高奖项的领奖台,储福金走了五十年。接下来的“千面镜”,也许还要再等十年。他不急。他从来都不急。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