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毕彦君:一个多边形的理想主义者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0-22 14:51:00
“太爷!太爷!”北京一辆寻常的公交车上,突然有人这样喊道。
演员毕彦君刚上车。他循声望去,是一位年轻姑娘。她认出他是电视剧《八千里路云和月》里的那个“太爷”。周围的乘客也纷纷注目,掌声迅即响遍车厢。
毕彦君说,这是一个演员的幸福时刻,“特别特别感动”。他将这件事默默记了很久。
毕彦君演戏已有55年,从未主动追逐掌声与喝彩。他曾评价自己:“我是一个有理想,但没有目标,怀着浪漫心情,过平淡日子的人。”
走进毕彦君的人生,矛盾的特质构成了闪光的棱角:他心地纯粹,但精神世界丰富饱满;他随遇而安,却不肯随波逐流;他不擅长在复杂的人际关系里斡旋,却能在表演中洞察人性的幽微。棱角之间,是人生阅历、艺术修养和盎然的生活趣味。
一个不够圆滑,但足够丰盈的多边形理想主义者。
这就是毕彦君。
毕彦君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中饰演张汝贤。图源剧方官微。
在另一种炉火中淬炼成钢
1955年,毕彦君在辽宁鞍山出生。鞍山,是一座因钢铁而兴的城市。鞍钢,是当地最重要的企业之一。在那个年代,能够进入鞍钢工作,是一件颇为体面的事。那也是毕彦君最初的职业理想:成为一名钢铁工人。
1971年,当地文艺宣传队的话剧队借调一批中学生协助文艺调演。经老师推荐,毕彦君成为其中一员。第二年,剧团招收正式登台演出的学员,他再次被选中,成为一名演员。
五十多年后,再谈起这段阴差阳错的经历时,毕彦君印象最深的,是自己十几岁时的懵懂。“那时,我并没有形成多么明确的人生理想。进入剧团,就算机缘,就把事情做好。”
面对与“炼钢”失之交臂的人生道路,毕彦君始终秉持着顺其自然的态度。他并不热衷于规划人生,哪怕千帆过尽,也不愿意把每次转折,都讲述成一次深思熟虑的自我实现。
进入剧团后,毕彦君渐渐爱上表演。1985年,他结束上海戏剧学院的学习,回到原来的剧团,被任命为业务团长兼艺委会主任。新的职务,意味着要承担更多责任。剧团的管理事务占据了他大量精力,使他无法继续登台,也难以获得外出拍戏的机会。“那个时候,我就发现,我是深深地爱着表演。”
在领导岗位与演出机会之间,毕彦君选择辞去职务。再后来,他又做了将近五年的电影、电视剧副导演。工作内容繁杂,包含选角、看景、签合同、与场记制订拍摄计划、拍摄现场的执行工作等等,事无巨细,都需要他亲力亲为。“真的非常辛苦,但也非常锻炼人。”
只是,副导演的工作让他不得不面对繁复的人际关系。毕彦君不喜欢。所以他再次转身离开,“还是专心演戏吧。”毕彦君将自己的两次转身,都描述得极其温吞,如同波澜不惊的水面。而水面之下,谁也不曾想过,那是当机立断的果敢。有悖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时,他知道该摒弃什么、留下什么。职位、机会、人情世故他并非不懂,只是比起这些,他更愿意把时间和心力留给表演。“演戏,就是演戏,简单一点,纯粹一点”。
炼钢,是一门去除杂质的功夫。矿石经过高温熔炼,剔除不需要的成分,才能得到符合要求的钢材。一个演员会面对无数诱惑与纷扰,而毕彦君愿意把它们放下。
那个鞍山少年,没有成为钢铁工人。五十多年过去,他在另一种炉火里,把自己反复淬炼成了“钢”。
毕彦君生活照。图源受访者。
折叠人生
71岁,现在的毕彦君用“躺平”来形容自己的近况。闲暇时看看电影,遇到好的演出便溜达去剧场,更多时候,坐在家里翻翻书,或者拿着平板,刷刷五花八门的短视频、短剧,吃茶、饮酒,平淡的日子过得美哉、幸哉。
不乏味的生活,源于毕彦君充盈的精神世界。毕彦君回忆,自己从小学开始,就习惯阅读。他热爱阅读,也大量地阅读。小说诗歌,古今中外,不拘一格。谈起喜欢的名家名作,他如数家珍:《红楼梦》《三言二拍》《悲惨世界》《约翰·克利斯朵夫》,老舍、王朔、刘震云……这些横跨不同年代、不同文化的作品,是毕彦君了解世界的一扇窗。在作品里,他看见人生、经历人生、体悟人生。
这种积累,在毕彦君的表演中悄悄发挥作用。《琅琊榜之风起长林》中,他饰演的荀白水身居高位,既要处理朝堂政务,也深陷皇权更迭与家族关系的纠葛,难以用简单的忠奸善恶加以概括。厚实的文化底蕴,让毕彦君对荀白水有着别样的思考。在他看来,荀白水身上的复杂性,来自彼此交织的身份,要深刻理解荀白水,必须考虑其所处的社会结构、时代环境,还有每种关系对其行为的作用。
在处理《觉醒年代》中的辜鸿铭一角时,毕彦君同样分析透彻。辜鸿铭是一个充满争议的历史人物。在新文化运动的时代背景下,他的思想立场、文化观念都与时代潮流存在冲突。对此,毕彦君认为,他要做的,是尽可能真实地理解这个人在特定历史环境中的位置与作用。“首先要认真地阅读剧本。”他说。剧本之外,还要观察生活,查阅历史资料,结合宏大背景,去揣摩人物动机。
《庆余年第二季》中,毕彦君饰演的赖名成,也令不少观众印象深刻。据他介绍,按照常见的表演思路,这样一个正面人物,大都被塑造成昂首挺胸、威风凛凛的形象。但当时的导演提出了一个略显刁钻的角度:能不能角色看起来其貌不扬,表现古怪,内在却拥有坚硬强大的精神力量?毕彦君因此获得了很大启发。丰富的生活经验,加上敏锐的生活观察,使他精准地演绎出了赖名成的精髓。
今年4月播出的《八千里路云和月》,是近期毕彦君的又一部重要作品。他在剧中饰演张汝贤,也就是被公交车上的乘客们认出来的“太爷”。毕彦君郑重地表述,张汝贤凝聚着自己55年的艺术积累:有老一辈艺术工作者的培养,有上海戏剧学院老师的教诲,还有自己多年表演实践的体会。
无论是阅读,还是表演,在毕彦君看来,都在借由别人的故事,体会不同的人生。从业五十五年来,他在一个个角色里解读人性的复杂,品尝命运的百般滋味。
人生只有一程,戏里却有万种活法。毕彦君把别样的悲欢折叠进自己的生命,让平淡的日子,有了辽阔的纵深。
毕彦君生活照。图源受访者
有所不争,有所必争
“我是一个有理想,但没有目标,怀着浪漫心情,过平淡日子的人。”2019年,毕彦君曾这样形容自己。七年后,再次谈起这句话,他依然认同,并认真解释了“理想”与“目标”的区别。
“目标是很现实的东西。”在他看来,目标往往意味着一个具体的结果,做事便难免计较得失。而理想不同,它不一定指向某个必须抵达的终点,却能决定一个人如何走过眼前的路。“我觉得一名演员,一定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浪漫主义者。”这句话,在一个不断以流量、番位、热度衡量演员的行业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毕彦君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刚进话剧团时,老前辈便耳提面命:“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五十五年过去,这句话仍是他理解表演的起点。在他看来,每个人物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有其存在的意义,戏份多少,并不能决定角色的分量。“我把我的每一个角色,都当作主角来演。”
被问及如何评价自己的演艺生涯,毕彦君很干脆:“我觉得我很成功。”他对成功的定义,与角色大小、名气高低都无关。“演员真正的本事,是塑造鲜活生动的人物,而非借着角色表现自己。”
有所不争,并非无所追求,而是有所取舍。这种取舍,同样体现在毕彦君的为人处世中。他承认,自己“不够圆通”。毕彦君明白,懂得妥协的人往往能获得更多机会,但他始终不愿意改变自己的性格与信念。
“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永远不要唯利是图,损人利己。”谈起处世原则,在毕彦君看来,无论是对待热爱的事业、自己的家庭,还是朋友与承诺,最基本的准则都是“热爱与忠诚”。“这是我的人生态度。”
作出选择,就势必带来失去。毕彦君看上去淡淡的,似乎凡事都能顺其自然,实则内心有一套不肯轻易更改的准则。那些不争,是对世俗得失的放下;那些必争,则关乎他究竟愿意成为怎样的人。
七十一岁的毕彦君,依然在相信理想主义。他不用激昂的言辞证明。他把自己的坚持,放在每一个认真对待的角色里,放在那些平常的人生选择中。
回望毕彦君的过去,很难找到一个综述性的词语来概括。他的人生,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说起往事时,他也是轻描淡写的态度。细细端详,多边形的每个侧面,都在发光:平静叙述里藏着的性情,对人、对艺术、对生活从始至终葆有的兴致,读过的书,演过的戏……
毕彦君的多面,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生长。人活一世,难免与现实周旋。毕彦君不够圆通,也不打算把自己磨得圆通。那些留在身上的棱角,是他与世界相处的分寸。
毕彦君,一个多边形的理想主义者。图源受访者。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见习记者 张岑晏
校对 吉启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