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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圆”的月照见最深的“缺”,中国小说家如何书写中秋节?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9-25 20:09:00

《红楼梦》中的中秋宴 清·孙温

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但在中国古今小说中却是另外一幅场景,它从来不是赏月吃饼的温情时刻,而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的往往是世间的缺憾与无常。

四大名著:月圆之下的宿命

宋代以后,中秋节成为民俗大节,古代小说善以节令为叙事经纬,它自然也进入小说家的创作视野,这在四大名著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有学者统计,《红楼梦》全书含三次元宵、三次中秋。第一回甄士隐与贾雨村中秋对饮,埋下了人物命运的伏笔,贾雨村乘酒意吟出“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名利之心暴露无遗。第七十五回至七十六回贾府中秋,则是整个家族最后一次像样的团圆。拜月后贾母提议赏笛,笛声从桂花树下响起,“呜呜咽咽,悠悠扬扬”,贾母情到深处不觉坠泪,“众人彼此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而黛玉与湘云在凹晶馆联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更是二人命运的谶语。曹雪芹以节俗世情写一腔深情,将中秋节写成为传统小说节令叙事的经典。

其他三部名著,因非世情小说,故此所涉中秋并不太多。但它们同样以团圆反衬人生的离散。

《三国演义》中唯一提到中秋的是第一百零三回,诸葛亮在五丈原布设七星灯禳星祈寿,却因魏延飞步入帐时将主灯扑灭。孔明弃剑而叹:“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

《水浒传》中写了两次中秋:史进宴请少华山三位头领,中秋佳节走漏风声引来官府围堵;武松在中秋宴上被设计陷害,屈打成招。

至于《西游记》,百花羞公主在中秋夜玩月时被黄袍怪狂风摄走,与妖怪做了十三年的夫妻。

正如有学者所总结的,在这个以团圆为主题的节日里,“文学作品中照见的往往是人间的缺憾与无常”。

中秋叙事的前史

中秋进入中国小说的视野,远早于四大名著。据学者考证,“嫦娥奔月”的故事可谓最早的中秋“准小说”。南朝梁萧统《文选》注引《归藏》、汉刘安《淮南子》古本中均有记载。

而中秋节作为八月节的定型,又与“唐明皇游月宫”的传说密切相关。唐郑棨《开天传信记》载唐玄宗自述“昨夜梦游月宫,诸仙娱予以上清之乐”,《渔樵闲话录》则记述罗公远引明皇游月宫的完整情节。

这些稗官野史中的“游月宫”故事,本身就是小说笔法。到了清末民初,“唐明皇游月宫”成为小说重要题材。成书于清代中后期的《月唐演义》以唐明皇游月宫题诗亵渎嫦娥为引,演绎出青龙星安禄山与白虎星郭子仪一忠一奸的宿命对决。由此可见,中秋从神话传说走向章回巨制的千年演变,始终紧扣“月亮”与“团圆”的主题,而其内核却常常指向“团圆”的反面。

进入现当代,“以圆写缺”的叙事传统并未中断。

萧红1933年发表的小说《中秋节》开篇便写道:“记得青野送来一大瓶酒,董醉倒在地下,剩我自己也没得吃月饼。小屋寂寞的,我读着诗篇,自己过个中秋节。”寥寥数语,一个贫穷而寂寞的年轻女性形象跃然纸上,中秋在此不是团圆,而是独处与追忆的引子。凌叔华的《中秋节》则以儿童视角观察社会,通过节日的见闻,意味深长地描绘出社会的不合理一面。

张恨水在《金粉世家》中,则让中秋成为金燕西与冷清秋感情急转直下的节点,中秋后二人同游西山,夜宿旅馆,关系由此更深,却也埋下了日后婚姻悲剧的种子。

梁晓声的《八月十五月儿圆》将目光投向特定年代的城市底层。小说以A城“裤腰街”为背景,国营店铺与私人摊床混杂,热闹非常。中秋的月光照着这条街上的各色人等,团圆的寓意与生活的粗粝形成微妙对照。

在类型小说中,如荷兰汉学家高罗佩的《大唐狄公案》系列中有一部短篇《中秋案》,讲述狄仁杰在中秋期间独自破获秀才被杀、舞姬被杀与侍女被杀三案的故事,中秋的团圆氛围与凶案的冷酷形成了独特的张力。

月圆写缺:中秋叙事的逻辑

为什么小说家总在最“圆”的时刻写“缺”?其实这并非偶然,而是文学与心理的深层共谋。

从美学与叙事看,中秋的满月、月饼、家宴构成一个高度仪式化的“圆满场景”。当叙事者把人物放进这个场景,任何缺席、裂痕都会因为背景的“圆”而成为反面,被无限放大。越强调团圆,离散越刺眼;越渲染热闹,孤独感越强烈。

而读者为何爱看这些反差感强烈的“不圆”的故事?英国心理学会特许咨询心理学家陈志林表示,中秋的残缺叙事,让读者体验到“缺失”,从而确认自己对“团圆”的渴望。

从古典到当代,中国小说中的中秋叙事始终贯穿着一种清醒的认知: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小说家们选择在中秋这个最“圆”的时刻写出人间的“不圆”,它不是否定团圆,而是对团圆最深层的确认:正因为渴望圆满,才忍不住凝视那些缺口;正因为珍惜相聚,才反复书写别离。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