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0日下午，上海文化广场。粤语音乐剧《大状王》今年驻演的最后一场，门口黄牛票仍炒到上千元，但还是一票难求。演出结束谢幕时，观众席突然有人喊“三二一”，随即全场默契地用并不流利的粤语唱起剧中插曲《雪地寒山》，台上的演员们愣住了，大家都瞬间红了眼眶——这两幕，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这部全粤语音乐剧豆瓣评分高达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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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磨一剑，《大状王》不止是“好看”——它用剧本的工整度、融汇东西的音乐野心和写意留白的舞台美学，让观众真正“入了局”。

《大状王》故事取自广东经典民间传说， 讲述广东状王方唐镜助纣为虐，多行不义，终于惹来厉鬼缠身索命；他为求活命，被鬼魂阿细牵着鼻子，替阿细心上人秀秀翻案，二人一鬼踏上旅途，从憎恨到原谅，在追寻公义的路上救赎自我。

说起“方唐镜”，大多数人脑子里跳出来的，是周星驰《九品芝麻官》里那个在公堂上跳来跳去的狡诈师爷。但《大状王》完全跳出了这个固有印象。主创团队没有重复影视叙事，而是给了一个全新视角——前半场的方唐镜让人恨不得冲上台揍他，后半场的转变却让人唏嘘落泪。

摄影：董天晔 图片由上海文化广场提供

真正让观众折服的，是剧本那种近乎“偏执”的工整。几乎没有一句台词、一个细节是废笔。 比如，上半场秀秀对菩萨许下的愿望，那只金蜻蜓的伏笔，甚至某句看似随口的念白，下半场全都一一回收，因果循环环环相扣。更绝的是“众生代还”这个核心设定——它不只是推动剧情的工具，更暗合了全剧关于罪与赎的主题：每个人的债，终归要自己还，但救赎的路上，也离不开他人伸出的手。

如果剧本是骨架，那音乐就是《大状王》的灵魂。

近30种曲风混搭在一起——粤剧、南音、童谣、圆舞曲、百老汇风格、摇滚、说唱、佛教梵音……听起来像一锅乱炖，实际却浑然天成。作曲人高世章将西方音乐剧的曲式结构与中式旋律线条交织，既保留了粤剧的板腔韵味，又赋予每个角色鲜明的音乐人格。方唐镜的唱段多以急促的节奏推进，凸显其市侩油滑；阿细的旋律则常在抒情中突然转入低徊，仿佛魂魄的忽明忽暗；秀秀的主题温暖而隐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摄影：董天晔 图片由上海文化广场提供

最让人拍案叫绝的是长达18分钟的“申冤”公堂戏——粤剧唱白、数白榄（粤语快板）和多声部合唱层层递进，台词和音乐如行云流水般切换，高密度的信息量和音乐高潮一波接一波，让人几乎“不敢喘气”。

而全剧最催泪的段落，当属阿细的个人曲《撒一场白米》。歌名源于华南地区安抚亡魂的民俗——人死后，亲属撒白米为亡魂引路。前奏里若隐若现的梵语诵经声，背景剪影是一支出殡队伍，阿细在这首歌里放下了所有执念和恨意，走向释然和平静。有观众在社交平台写道：“听到‘撒一场白米，还一场相遇’那句，旁边陌生人递过来的纸巾刚好够用。”

这部剧是粤语台词和粤语唱腔，看似有一定门槛，因为确实需要借助字幕，但也正是粤语，让这部剧多了无法替代的韵味。粤语的九声六调自带抑扬顿挫，双关、谐音、俚语层出不穷。方唐镜在公堂上的唇枪舌剑，换成普通话就失了那股子机锋。作词人岑伟宗坚持用粤语正字填词，每个字的声调与旋律的起伏精确咬合——有些唱句，光是“听音”就能猜到意思，字与乐像榫卯一样扣在一起，这在普通话里是很难做到的。

摄影：董天晔 图片由上海文化广场提供

在剧情、音乐、对白已经“满”到溢出的情况下，《大状王》的舞美做了减法。

整部剧的舞台以中国山水画的“东方写意”美学为基调。悬月不是写实的月亮，是一轮清冷的光晕；鸣冤鼓不是真鼓，是符号化的存在；旋转平台不是实景，而是时空流转的容器。阿细落水的戏份没有搭水景，全靠转台的转动和光影的流动来传递。舞台越“空”，留给观众想象的空间反而越“满”。就像水墨画，有时候是一滴墨晕开，有时又聚焦于一点。这种虚实相生的手法在当代舞台上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

当然了，《大状王》的成功，离不开台上的演员。除了原版卡司，去年起梁仲恒、袁浩杨、陈书昕及邢灏等19位新成员加盟，为作品注入新鲜活力。

饰演方唐镜的刘守正，是香港话剧团的“定海神针”。他用层次分明的演技，把角色从市侩狡黠到挣扎彷徨、再到良知觉醒的全过程演绎得入木三分。一个眼神从闪烁到坚定，一句台词从油滑到哽咽——这种细腻的“微表情”表演，在偌大的剧场里依然能击中最后一排的观众。而饰演阿细的郑君炽，在深沉与诙谐间自如切换，节奏感极强，让一个“厉鬼”形象既让人背脊发凉又让人心疼落泪。

两组卡司交替演出，既保证了每场品质，也让不同演员的演绎给作品带来新的解读。新加盟的梁仲恒更凭借该角色在第34届香港舞台剧奖上斩获最佳男主角（音乐剧）。

摄影：董天晔 图片由上海文化广场提供

戏外的故事，同样动人。

8月30日末场，观众在谢幕时自发齐唱《雪地寒山》，有网友在社交平台发文说，“虽然大家的粤语发音磕磕碰碰的，但那一刻的真挚和双向奔赴，太让人感动了”“那一刻，舞台的’第四堵墙’彻底消失”……据悉，这不是第一次了。此前北京场演出结束，观众在回程大巴上齐声合唱剧中歌曲；社交平台上，数不清的观众写下长评和对各种细节的解读，“二刷”“三刷”是基础操作，今年更有观众晒出了连刷11场的票根。

很多网友说，这不是被动“看戏”，而是真正“参与”了一场关于公义与救赎的旅程。从开场前的排队等待，到散场后哼着旋律走出剧场，再到社交媒体上的长篇感悟——观众和这部剧的关系，在谢幕那一刻并没有结束。

这大概就是《大状王》豆瓣9.5分的秘密：一部好的作品，从来不只是单向的讲述，而是台上台下、戏里戏外的双向奔赴。当观众自愿学一首粤语歌，只为在谢幕时唱给演员听，好戏才刚刚开始。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孔小平

校对  潘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