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员在回家的路上  牛童/摄影

近年来，随着《我在北京送快递》《我的母亲做保洁》《赶时间的人》等作品相继出版，快递、保洁、外卖等劳动者的生活经验持续进入公共视野。这些作品常被置于“素人写作”与“新大众文艺”的讨论中。劳动者从文艺的接收者转变为创造主体，也为当代文艺提供了更为具体的现实样本。

2026年8月，摄影师牛童的首部非虚构作品《分拣人生》由译林出版社出版。全书收录30余幅全彩大画幅摄影作品，并以五年观察、采访为基础，用细腻的文字记录下快递员、分拣员、驿站经营者等群体的工作与生活。该书以牛童的母亲成为快递分拣员为起点，将个人家庭经验延伸至快递行业、城乡流动和普通劳动者的生活选择。

等待母亲下夜班时，牛童拍下的工厂与远处的居民区

跟随母亲从事快递行业

5年纪实写下海人生

《分拣人生》的叙事从一场母子争执开始。2020年，牛童得知母亲进入快递厂从事分拣工作后，一度无法理解她为何选择这份劳动强度较高的工作。此后，他跟随母亲进入快递厂做临时工，每天重复扫描、搬运和分拣等动作，以亲身劳动了解快递分拣的运行方式。

据牛童回忆，母亲下班后，他曾骑着母亲的电动车载她回家，如同儿时母亲载着他一样。由此，他开始筹划摄影项目《快递》，希望通过拍摄进一步理解母亲及这个行业。

此后，牛童将拍摄范围从南京逐步扩展至苏北、皖北等地。他进入快递员的工作现场和暂居之所，也跟随部分受访者走上返乡之路，记录他们往返于城市与故乡的迁徙轨迹，以及工作与家庭生活的具体面貌。书中关于母亲的故事与这些采访相互交织，构成全书从家庭关系进入社会现场的叙事路径。

从2020年底开始，牛童使用大画幅相机给快递员和快递站点拍摄照片。与小型相机的即时抓拍不同，大画幅摄影需要架设设备、调整焦点，并等待底片曝光，完成一张照片通常需要半小时以上。牛童在拍摄前征得拍摄对象同意，并利用准备时间与对方交流。

牛童表示，他希望避免以猎奇的方式呈现劳动现场，也不希望把拍摄对象作为画面的“道具”。在他的设想中，快递员应当像雕塑一样矗立在自己的空间里，照片则记录其姿势、神态、服饰和周围环境。照片冲洗完成后，他也会带回现场交给他们观看。在这一过程中，被拍摄的人不仅是记录对象，也是肖像拍摄的参与者。

摄影系列《快递》于2024年入围第四十四届徕卡·奥斯卡·巴纳克摄影奖决选。徕卡奖评审团认为该系列作品在“毫无窥私感”的同时，展现出了“敏锐、细致与尊重”，并呈现出一幅“完整的社会图景”。此次出版的《分拣人生》将摄影作品与对应的故事共同编排，使照片中的人物经历获得进一步展开。

从一条分拣线

到一个流动的中国

除母亲之外，《分拣人生》还记录了多位快递从业者：王志敏来到城市三十多年，在卡车上与牛童谈论儿子的学业和家庭计划；王芳在工作与家庭之间奔忙，努力为孩子支撑生活；在驿站工作的小余，则计划将这份工作作为进入城市生活的起点，未来想开一家美甲店……

书中人物不少来自苏北、皖北等地。他们在城市中依靠同乡关系寻找工作、互相照应，也在工作之余思考着对子女教育和家庭生活的规划。快递厂、物流园区、社区驿站、半地下室、返乡道路和村庄，共同组成一幅与物流网络相互重叠的人口流动图景。

一位分拣员曾对牛童说，自己的手摸过北京、上海、广州的快递，“指纹就替我去见了那些地方的人”。《分拣人生》以此类具体讲述呈现物流系统背后的个人经验，也从一条分拣线切入城市运转、城乡迁移和代际选择等议题。

本书作者牛童

拍摄期间，牛童的母亲患病并于2024年底离世。书中记录了母亲从下岗、打零工到成为快递领班的经历，也写到母子之间的争执、陪伴与告别。牛童在书中写道：“母亲在厂房里分拣快递，我此刻也开始重新分拣我们共同经历过的人生。从那些散落的片段里，一点一点认出她，也认出我自己。”

与近年来受到关注的劳动者自述和家庭观察型写作相呼应，《分拣人生》把专业摄影、亲身劳动、田野采访与家庭记忆结合在一起。其关注对象从一位母亲扩展至一个行业，书中的快递从业者也以具体的姓名、面孔和故事进入文本，而非仅作为行业数据或城市运行的背景出现。

策展人马思琦评价：“像在暗房看底片缓慢显影，牛童以冷静克制的叙述，让分拣线切割的生活有了更具体的轮廓，从母亲出发，照见整个行业的体温与沉默。”作为一部融合摄影与非虚构写作的作品，《分拣人生》延续了新大众文艺对现实生活和普通人主体性的关注，也为观察当代劳动、家庭关系与社会流动提供了新样本。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沈昭

校对  潘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