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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眼纪实 | 来到这里之前,他们翻越了文学的千山万水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8-13 15:41:00

从徐州出发,61岁的炒货店老板石德会坐了7个小时的火车抵达泰州。由徐州作协推荐,他要到这里参加江苏首次开设的全省新大众文艺文学研修班,他想听一听,文章到底该怎么写。

和石德会一同参加的,还有45名素人写作者。在8月2日这一天,他们放下手上的农活、关上修衣店、关闭视频工作室,或将手头工作交给同事,从全省各地出发,抵达泰州这个共同的目的地。

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疑问需要解答。到这里之前,他们已翻越了文学的千山万水。

7个小时的漫漫车程让石德会想起30多年前的经历。1987年的秋天,他去徐州日报社开改稿会,“住宿就要5块钱”,舍不得,改完稿后就连夜往老家赶。步行、搭便车,整整折腾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才返回家中。他把那夜的波折全写进一篇散文,名字就叫《一夜归程》。

务农、打工,从老家邳州到杭州、上海,30年前落脚徐州市区,开了家炒货店,“店里有上百种炒货,大都是自己亲手选材炒制”。石德会初中肄业后才发现自己喜爱文学。等待顾客的间隙,他常会在本子上、手机上“写上两笔”。近40年来,他发表过十余万字,但总感觉“有好多的东西,想表达的情感,没能尽意,没能达到写作的预期”。他不知道怎么改变,问题出在哪里。

张素苇是淮安一家缝纫店老板,店铺就开在自家车库里,她整日埋头在稍显凌乱的布匹和成衣之间,帮人改裤脚、收腰,做羽绒翻新,也缝制新衣,但繁忙之中,她会因灵感来临而腾出手来,写诗、写散文、写小说。张素苇初中毕业,“天生对文字敏感”,“语文老师在《淮安日报》上发表一首《泥菩萨》的诗,他拿给我们看,我就觉得为什么我不能写?”如今,她已发表百余万字,在《作品》杂志上也发表过两篇小说,在淮安当地小有名气。

在“大众创享·文学结对”项目中,单甯和茅奖得主乔叶成功结对。他加了乔叶的微信,在未来一年的时间里,他将得到乔叶的精心指导。单甯此前做过教师、跑过销售,在沭阳开的视频拍摄工作室,日常帮企业拍拍视频,但在2021年,人近四十突觉一事无成,便捡起大学时期的写作志向。他在《西湖》杂志发表一篇《杀猹》,并入选2025收获文学榜中篇小说榜。

此次参加文学研修班的46名学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故事,他们或是乡村主理人、农民、外销经理、图书馆员、个体户,或是自由撰稿人、纪念馆馆长、工程师、退休教师,或是文化公司总经理、公务员、银行职员和服装手艺人。他们多多少少都曾发表过作品,有的已在全国知名杂志上露过脸,有的还获得过县市级文学奖项。但是,在日常写作中,他们又有着无数疑问,无人可以商讨,无处可以问询。

石德会

张素苇


“我就想问一下,母亲、故乡这样的题材被别人写烂了,我们这些普通写作者又该去哪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文学素材?”在蔡崇达的讲座中,来自宿迁的手机维修店老板田立华问。她曾在《诗刊》《扬子江诗刊》等杂志发表过作品。在写作上,她一直追求角度的独特性、题材的新鲜感。

单甯遇到的不光是写作上的困境。有前辈直截了当地跟他说,“为什么现在文学圈不太待见中年人写东西?那是他们觉得你们80后这一代,好的都已经拔完了,写不出来的也就那样了。““那我还要坚持写下去吗?”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心头,甚至在《杀猹》这篇小说多方辗转寻求刊发机会时,他都想彻底放弃写作。“对一个中年新人写作者来说,从事文学创作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会拉扯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我还要生活”。

姚刚期待导师能帮他找准乡土写作的突破方向,“学会把日常农耕素材更好地提炼、升华,跳出单纯记录生活的层面”;连云港小微企业经营者李冬最大的困扰是,他有很丰富的生活素材,但常常不知道怎么组织成有深度的小说,他特别渴望能学到破局之法;南京桂花鸭(集团)公司职员刘慧写作已有26个月,发表15万字。她告诉记者,她正在进行非虚构写作的探索,但她感觉自己写得比较散文化,希望能得到专业性的指导。

这些困惑远非个例。据不完全统计,江苏新大众文艺群体已达200万人以上。研修班启动前,省委宣传部委托专业机构做了一次问卷调查,1245份有效样本显示:50.8%的受访者需要技法指导与改稿,希望与导师结成长期师徒关系,获得从创作到发表的“一条龙”支持。在江苏的新大众文艺文学创作上,很多人想写、在写,但也有很多人不知道怎样写,或写得更好。新大众文艺群体创作准备不足、“续航”能力有限是一个普遍难题,这也是江苏首次开设新大众文艺文学研修班的深层动因。

在此次文学研修班上,茅奖得主乔叶从她个人写作经历出发,讲述如何在写作中成长;鲁奖得主王十月讲述新媒体互动下的素人写作,再三强调“素人写作的优势是直面自己生活的书写。它不只是去写自己的生活,还能从生活中看到这样的一个时代”,这是素人写作巨大的文学意义。文艺评论家汪政认为,新大众文艺拓展了原有的文艺疆域,尤其是在诗歌、散文、纪实文学领域,给传统文学带来了新内容。他期待素人写作者能突破自身局限,从“小我”中破茧而出,从“自言”写作跨越到“代言”写作。

46位学员在台下认真听讲,记笔记,录视频,偶尔互相交流。对他们而言,这些话题超脱了他们日常生活的认知范畴,但又是属于当下的、前沿的、他们必须去面对的。

他们每个人带来的具体的写作上的问题,无法被一一触及,但导师们的课程讲解,打开了他们的视野,让他们重新思考自己与写作,与当下的关系。

在6日开改稿会前,石德会交了一篇5000字的作业,是一篇散文《顺着水流去读你》。那是他受邀去运河采风时所见所感,他从运河淮安段开始写,写到高邮段、无锡段。无锡市作协主席黑陶评价认为,“散文的名字非常棒”。但写散文一定要把自己强烈的个人性融在里面。“公共性的知识和个人式的体验,可以结合得更好”。

石德会告诉记者,运河采风时,他就曾见过黑陶一次。在改稿会后,他去和黑陶打了个招呼。对他的评价,石德会很是感激,“这篇文章题材确实有点大,老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就要往这个要求去做”。

来自盐城的陈卫中的《黄蟹知道》被评为“优秀之作”。“他非常具有个人性。文章有强烈的个人生命史、体验史,是任何人工智能都写不出来的。特别是结尾貌似闲闲一笔,时光流逝,母亲走了多年,那些腌螃蟹的工具还在角落里,很打动人”。

也有学员表示,对于老师的点评,还需要回去后慢慢消化。

结对、讲座、改稿……对于此次文学研修,田立华表示,蔡崇达解答了她萦绕心头很久的疑惑。以后观察生活更要深入,再老的题材也有挖掘潜力。她笑言,虽然为了参加这次活动关了几天店,“感觉少赚了十个亿”,但很“值得”。

李冬和王十月“结对”

姚刚


为什么会爱上文学?

在研修班活动最后一天的那个下午,46人开起了座谈会,每个人都拿起话筒,和大家分享自己和文学的故事。

陆雁深受母亲影响,“母亲喜欢阅读,身边常带手抄本”;汪奕彤在国家电网工作,因工作需要,与文学结缘;席莹莹每天都要编睡前故事哄女儿,于是把它变成文字投稿……

对他们来说,爱上文学各有各的理由。学员倪苡说,“文学和吃饭喝茶一样,又日常又必须”,也有学员说,写作就像“呼吸的氧气”,“写作是情感宣泄的出口”。

有没有想过往专业作家上发展?“这条路很残酷,你要一边生活一边写作,你一定得取得大量被人家看到的好成果、不错的作品,才可能做专业作家。”单甯说。

他想起就读连云港师专时期,读到苏童的《少年血》,年轻气盛,觉得自己也会写出一部牛哄哄的作品。但夜以继日写了几天后,引发了偏头痛,从此不敢再写。

这几年,重拾旧笔,单甯一年攒两个中短篇,都没发表,直到《杀猹》进入《收获》2025年中篇小说榜单,在当地刮起一阵旋风。他似乎出名了。但这阵风“很快就过去了”。“每天还是要面对写作上的困惑。想写出牛气的作品,要写得跟人家不一样”。

“乔叶老师写作都有三四十年了,浑身都是经验,对我们来说,好多东西其实分寸是自己把握不好的,但是他们一看就明白。”他期待自己的写作会有提升。但“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他也感到了压力。

“可能是自己习惯了在车库一边干活,一边胡思乱想地构思,也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张素苇写散文,也写诗,她用大白纸装订了一本硬面抄,最初自制诗集取名《伟卑诗集》,“那时有个卑微的梦想就是,我是一个伟大又卑微的诗人。”对于今后的写作计划,“可能不太会有更大的改变,但还是会扎根现实生活,继续写自己,写别人。”她依然想做一个赤裸奔跑在文学田野里的孩子。

石德会想写一部长篇作品,目录都已列好。写他的童年、青年,写他的故乡和现在生活的徐州。

为什么爱文学?“早时家里穷,文学是种寄托。现在写作是物质以外的享受。”石德会偶尔会回忆起失学后那段时间的阅读生活,读《故事会》《辽宁青年》,读《知音》读《读者》,只有去文化站才可读到《三国演义》那样的文学名著。

工作、结婚、生子。现在,两个儿子都已长大,小儿子靠炒货买了房,大儿子患病,辗转多地求医,经过治疗终于病愈,如今自食其力,在一家公司上班。

回望这一辈子,石德会穷过,难过,和很多普通人家一样,日子平平淡淡。为什么热衷写作?石德会说,写出来了,心里才能“平静”。

这场研修班落幕了。他们各自又回到炒货店、修衣店、田间地头,生活照旧。但有些东西,可能已经不一样了。文学的千山万水,他们翻越了;后面的路,还要自己走。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视频|实习生 张梦瑶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