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1日，第22个中国航海日。621年前，郑和正是从南京龙江关出发，经长江，走海路，走向了遥远的西洋。

就在航海日前夕，由南京市博物总馆研究员邵磊主编的《江苏郑和下西洋史迹的调查与研究》一书正式出版。全书依托近百年来的考古调查与发现，重新审视了郑和在江苏的活动轨迹，住哪儿、在哪儿办公、船从哪儿造、死后又葬在哪儿，都有了明晰的答案，其中不少结论为首次披露。

明刊《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里的郑和形象（坐者）

郑和在哪里上班

郑和下西洋是世界航海史上的空前壮举。明永乐三年至宣德八年（1405—1433）的28年间，郑和奉命，统率庞大的宝船船队，七次下西洋，遍历东南亚、印度洋沿岸，远及阿拉伯半岛与非洲东海岸，促进了中外文化交流。

对郑和的研究，如果从1905年梁启超发表《祖国大航海家郑和传》算起，至今已历百年。而过去的研究，多是从文献出发，而“作为文物考古的一个部门，既要靠文献，更多的还是要靠实物”。所以，在这部新著中，邵磊他们精细研读了古代文献，澄清了不少错误的说法，同时也有不少新发现。而郑和一生大部分时间活动于江苏地区，“重要遗存与史料以南京、太仓等地最为集中”，他们从考古研究的视角出发，也发现了史料中未曾记录的内容。

这部新书的开篇之作首先关注到的是郑和在南京的行止。众所周知，郑和的南京宅邸在马府街一带，范围南到白下路，北到太平巷，西临太平南路，东到长白街，规模不小。考古发现的碗底墨书“马”字款的龙泉瓷碗等物品也印证着那里确实是郑和的宅邸。

那么，郑和每天从马府街出来，去哪里上班呢？“郑和在南京的宅邸位置较为明确，但办公衙署却由于缺乏确凿的文献记载，需要结合其仕宦经历以及明代北京宦官衙门的位置布局加以考察。”邵磊说。

郑和一生最主要的职务是内官监太监，任职时间很长，“可以视作其一生事业之本”。据邵磊介绍，内官监太监掌管“木、石、瓦、土、塔材、东行、西行、油漆、婚礼、火药十作，及米盐库、皇坛库，凡国家营造宫室、陵墓，并铜锡妆奁、器用暨冰窨诸事”。

那么，内官监的衙门在哪？北京的内官监在北安门内偏西，入清后叫“内官监胡同”，后来讹成“内宫监胡同”，如今雅化成“恭俭胡同”。邵磊特别提了一句，至今百度百科上还有人说郑和是“内宫监太监”，其实是把“官”和“宫”弄混了。而南京的内官监衙门，也在类似位置，它就位于后宰门的香林寺路一带。邵磊比对了明代历史文献和皇城布局，把位置推断得很具体。上世纪八十年代，兴建后宰门商场时经考古发掘，挖出过一批雕龙画凤的石栏板和螭首，雕工极其精细，邵磊认为，这些应该正是内官监“石作”留下的活儿。

位于南京金城集团西隅、永乐三年拓建的皇城西垣之后的“东厂街”旧址

1425年，郑和第六次远航归来，明仁宗朱高炽又任命他为南京守备太监。这是郑和另一个重要职守。明代南京有外守备和内守备。外守备由公侯伯充任，内守备由太监担任。《明史》说“南京设守备，自（郑）和始也”，其实这话不准确。邵磊查阅史料，发现首任外守备是襄城伯李隆，永乐22年（1424年）就上任了。

那么，南京守备衙门在哪儿呢？邵磊依据考古发现和实地踏查，确认它就在柏川桥（现在大家更熟悉的名字是‌半边桥‌，位置在‌龙蟠中路与瑞金路交叉口以南‌，横跨‌明御河）、复成桥一带，明代时，这里曾叫东厂街，大致在今天的西安门地铁站以东、瑞金路附近。“1937年前，东厂街地名还在，后来因修建明故宫机场才消失”。

静海寺就因郑和而建

郑和七下西洋，他的船从哪儿来？一般都知道南京的宝船厂。其实，除了宝船厂，南京还有龙江船厂、黄船厂、造船厂（后来改名马船厂、济川船厂）和拨船厂（后来改名快船厂、江淮船厂）。

五座船厂，除宝船厂是永乐三年专为下西洋而建，其余都是洪武年间就有了。它们各有分工，又彼此关联。以往观点以为造船厂、拨船厂和黄船厂三厂附属龙江船厂与宝船厂，或以为三厂在江淮、济川二卫驻地。但细致梳理后，研究人员发现，这些认识均与《南枢志》及《南京都察院志》的记载不符，此次出版新书，也细致缕清了这五座船厂的位置、功能和名称的前后变化。

《郑和航海图》标示的宝船厂位置

出海远洋，凶险难测。郑和船队每次出发前，都要祭祀海神天妃。据邵磊介绍，在位于南京城西和城西北的船厂旁边、水军卫所附近、航运节点上，曾前后建有7座天妃宫，其中最有名的是龙江天妃宫，它建于永乐五年，郑和第一次下西洋平安回来后。因为郑和说路上多亏天妃保佑，于是奏请建了这座天妃宫，宫前立着永乐皇帝御制的《弘仁普济天妃宫之碑》，碑文写得很生动：“飓风黑雨，晦冥黯惨，雷云星。咸曰：此天妃神显示灵应，默加佑相。”这块碑后来被搬到了静海寺，如今还能看到。

静海寺本身也跟郑和关系很深。明末以后，这里流传各种故事：寺里的海棠是郑和从西洋带回来的，寺里的罗汉像是郑和带回来的，甚至有人说寺里供过郑和的塑像。对这些说法，邵磊一一做了辨析和考证。他认为，这多是虚妄之言，静海寺在清代香火很盛，僧人为了抬高身价，附会前朝掌故，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静海寺的创建年代，邵磊通过考古发掘有了新认识。2007年他参与静海寺遗址考古，发现了一处明代夯土台基，地层显示这不是永乐初年的遗存，而是正德年间重修时夯筑建成的。更关键的是，明代《金陵梵刹志》里收录的关于静海寺的记载，刻意删掉了郑和及正德年间守备太监黄伟、高隆重修寺庙的内容。邵磊在作者杨廉的原文集里找到了完整版本，里面明明白白写着，静海寺是为纪念内臣下西洋而建。嘉靖皇帝登基后裁抑宦官势力，这些内容就被删掉了。考古发掘还纠正了一个延续几百年的错误：明末葛寅亮编纂的《金陵梵刹志》所附的静海寺全景图，方向画反了。通过发掘出的夯土台基推断，静海寺中轴线应该是北偏东三十度，而不是明代版画所示意的那样。

郑和下西洋是文化交流之旅，外交之旅，实际上也是经贸之旅。可以看到，下西洋之前，有关部门已经给郑和提供很多材料，“比如说綵币，以前学术界认为可能都是用来赐给藩王的。现在看来不是的。它可以直接用来和对方做买卖的，它是以物换物的一个媒介，这也是货币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还在史料中发现郑和带了成百上千件的铁锅，这铁锅是干什么的？外国人对中国出产的铁锅极其感兴趣，有理由相信铁锅除了是后勤保障的物资之外，相当一部分用来贸易交换使用的。”邵磊介绍说。

20 世纪 80 年代被认定并公布为文物保护单位的谷里周村郑和墓

郑和墓葬的到底是谁

郑和死于宣德八年（1433年）的第七次下西洋途中，这个结论没有任何争议。《非幻庵香火圣像记》写得很清楚：“不期宣德庚戌，钦承上命，前往西洋，至癸丑岁，卒于古里国。”古里就是今天印度南部的科泽科德。

非幻庵，位于南京南门之外能仁里的碧峰寺内。郑和第七次下西洋前夕，曾对身后事有所安排，谋划待下西洋回还之后，便将自家宅内的一应法像法器充作永远香火，全部捐给非幻庵继续供奉。但其在海外去世，这致使他的后事与其事先的安排有了不小差异。尤其是其去世时身在热带海域，在当时的条件下，遗体不可能运回。

但南京现有一座郑和墓，还是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又是怎么回事？它会是郑和的衣冠冢吗？邵磊回答得很干脆：不是。

关键证据是一块清光绪十年（1884年）的墓碑，碑额刻着“咸阳世家”四个字，是郑和后裔郑锡萱为他妻子陈氏所立。碑文说郑和“殁，敕葬于牛首山西偏，赐袭锦衣尉千户，赐祀田若干亩，建广缘寺以祀之”。《金陵梵刹志》记载，广缘寺在牛首山西麓，北边到大石凹。大石凹就是今天的大世凹。郑和的坟寺在那里，如果有他的衣冠冢，当也在附近。邵磊还注意到，广缘寺曾有一个住持僧，法名叫“无为”，正是《非幻庵香火圣像记》里具体记载郑和遗愿的那个人，而从辈分上来看，广缘寺住持僧人无为也是郑和的师侄。

那么，牛首山南麓谷里周村的“郑和墓”又是谁的呢？据邵磊考证推断，那其实是郑和养子郑义的墓。郑和没有亲生儿子，“荫兄之子义，世袭锦衣千户”。郑义的墓地在周村，当地人称“马回回坟”，因为郑和原本姓马。1956年文物工作者发现这个地方时，村民说这是“郑家坟”。上世纪八十年代整修重建，种了松柏，修了台阶，二十八级台阶象征航海二十八年，四个平台象征到访四十多个国家。构思很用心，但墓主弄错了。

邵磊说，郑和真正的归宿，应该在牛首山西麓、广缘寺附近。只是那块地方目前还未能发现相应的遗存。

从马府街的宅子，到后宰门的内官监，到龙江关附近的宝船厂和天妃宫，再到牛首山下的坟寺——郑和在南京的足迹，几乎贯穿了这座城市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版图。邵磊说，这本书写了四百多页，还有一些新研究没有收录其中，“仅能拾掇片段，管窥一隅”。不过，正是这些考古发掘出来的历史碎片，拼出了一个比传说更真实的郑和。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陶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