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幕僚到候补:周馥年谱里的南京图景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6-09 17:13:00
仿杨大章宋院本金陵图卷局部 清·冯宁
周海滨/文
周馥(1837~1921),安徽东至人,李鸿章幕府的重要成员,洋务运动后期实际操盘手,官至两江、两广总督。早年追随李鸿章征战和办理洋务,辗转苏州、南京、扬州、北京、保定、天津等地。
进驻金陵,从幕僚到候补
同治三年(1864年)三月的风,从太湖方向吹来,本该带着梅雨将至的湿润和水草的腥气。但在常州城外,这风裹着炮火后的焦糊味,黏在脸上像一层灰。
周馥伫立在高地的一棵枯柳树下,凝望着远处常州城。那是护王陈坤书的领地。作为太平天国“苏福省”的北大门,常州牵动着整个江南战局的神经。自去年冬天开始,淮军各部——铭军、树军、盛军——如同一股绞索,勒紧了这座城池的身躯。然而,四个月过去了,这座被围困的城池,却依旧如困兽般顽强抵抗。
李鸿章急了。
他决定亲自督师。
临行前,李鸿章将江苏巡抚关防印信交予周馥保管。周馥时年二十八岁,入李鸿章幕府不足两年,以文案身份随军。
“若有不测,此印交还曾公。”李鸿章撂下这句狠话,便毅然转身。
李鸿章将大营设在常州城外的高岗之上,以此俯瞰这座太平军在苏南最后的堡垒。周馥随侍左右,记录战况。看到炮弹击穿“土城墙”,淮军攀越废墟涌入,护王陈坤书、佐王黄和锦、列王费天将等核心将领相继被俘,旋即被处决。“尽诛之,惟妇孺未杀”。
硝烟渐渐散尽,周馥在满地狼藉中回望了一眼那座残破的城池。
他记得,这一天是四月初六。
六月,曾国荃麾下湘军于金陵太平门外掘地道,深达百丈。火药引爆刹那,三十余丈城墙应声崩塌,烟尘翻滚中,冲出的不仅是湘军“吉字营”,也带走了天京十一年最后的尊严。
九月,李鸿章以监临身份赴金陵主持乡试。此为战乱平息后江南首次开科,意在“收拾人心”。周馥随行并应试,然而放榜之日,他再度名落孙山。
同治三年的除夕,周馥是在秦淮河畔的客舍中度过的。三年前,他离开九都山坳时,只求“觅得避乱之地”。如今,他站在太平天国的废墟上,站在湘淮军系的权力中心,站在晚清重建的起点。
他不会想到,自己命运的齿轮开始旋转,而属于周馥的时代,刚刚开始。
同治四年(1865年)秋,周馥随李鸿章进驻金陵。
乱世出功名,这话不假。
战事吃紧,保举随之频繁。淮军凭借连番战功,由李鸿章奏请优叙,周馥亦在其中,奉旨“以知县仍留原省补用,并赏戴花翎”。其实早在去年克复苏州后,曾国藩便已保举他为县丞,虽一度遭吏部以“军营保举冗滥”为由驳回,经李鸿章复奏力辩,终得照准。至此,他以县丞资格保升知县,随后又因金陵克复之功,再度保奏,奉旨“以直隶州知州留于江苏补用”。短短数载,这个当年在彭泽九都山坳里焚香占卜的青年,终于从一介幕僚,正式跻身晚清官僚体系的实缺候补序列。
然而,正当仕途看似顺遂之时,九月的一封家书自皖南疾驰而至,惊悉祖父已于八月初十日弃养。
周馥即刻请假,星夜奔丧回建德。
面对满目荒冢,他立誓“终身布衣蔬食,不复远游”。但母亲的催促、祖父的遗愿,最终促使他重新踏上仕途。守制期满后,他返回金陵,继续在李鸿章幕府效力,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只是一介幕僚,而已是一名候补知县,随时可能补授实缺。
金陵工程局:留守者的进阶
同治五年(1866年),周馥三十岁。他复至金陵销假,脚下的青石板路依然碎裂,缝隙里长满了荒草。
此时的金陵城,正处于“破而后立”的阵痛期。官府特设“金陵善后工程局”,统筹全城衙署、庙宇及城墙的修复。江苏候补道桂嵩庆担任督办,素知周馥熟谙实务,特邀请其前往襄助;与此同时,溧阳名士、周馥挚友陈鼐亦向李鸿章进言:“金陵善后工程繁重,非周某这样的人才不能胜任。”李鸿章遂正式委任周馥“综核工费”,掌管工程局的财务核算与物料核查。
这是一个被账本和砖石包围的职位。当时金陵城内,湘淮军遗留的营房、被战火焚毁的藩司衙门,以及明故宫和天王府的残垣断壁,皆需清理或重建。周馥每日面对的,是动辄成千上万两白银的收支、数以百万计的城砖清点,以及与各路“委员”周旋的复杂局面。
光阴流转,转眼到了同治六年(1867年),周馥三十一岁。这一年,金陵城的风向悄然转变。
表面上,周馥依旧在金陵工程局“襄办”事务,每日与账册、砖石、木料打交道。但官场的大气候却在剧烈震荡:朝廷一道谕旨,调两江总督曾国藩回任江南,坐镇金陵;同时授李鸿章为“钦差大臣”,督办剿捻事务,挥师北上。
一时间,金陵官场风声鹤唳。湘淮两系的权力交接,如同暗流涌动的江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泥沙俱下。
对周馥这类“技术型官员”而言,这意味着:他既要应对湘系官员对工程账目、物资的新核查标准,又需配合淮系北上的军需调度,夹在两系之间的实务历练,反而积累了“老成持重”的官声。
按照惯例,幕主升迁,幕僚理应随行。然而,周馥接到的,却是一纸“留后”的命令。
“李相国北上剿捻,需带精锐随员,”桂嵩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也有几分倚重,“但金陵善后工程千头万绪,经手账目尚未厘清,非你不可。你就安心在此,将这盘复杂的实务厘清。”
周馥垂首应诺,并未多言。
同治七年(1868年),周馥三十二岁。这一年的秋天,捻军覆灭,捷报传至金陵,满城欢腾。
但对于周馥而言,更实在的喜讯来自官场内部。曾国藩重返金陵后,亲眼目睹了这座城市坍塌的城墙重新屹立,荒废的学宫书声琅琅,混乱的财政账目变得井井有条。
在给朝廷的奏折中,曾国藩特意提到了这位“留后”的能员。随后,曾、李二公合力保奏。不久,吏部的批文下达:周馥“以知府留江苏尽先补用”。
从“候补知县”到“候补知府”,这一步跨越,看似只是品级的提升,实则是从“技术官僚”向“封疆大吏”储备人才的质变。
在这金陵城的废墟之上,他不仅重建了砖瓦,更重建了自己的仕途。
校对 朱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