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批足以以假乱真的“怀旧照片”正在社交媒体上涌现，它们由人工智能生成，却令无数人信以为真。4月下旬以来，小红书平台上出现了大量人工智能生成的复古影像，这批图像以惊人的真实感复现了20世纪60年代至21世纪初之间的中国家庭、城市校园与街头生活，在引发大规模情感共鸣的同时，也激起了有关图像可信度与集体记忆真伪的讨论。

社交平台上，有人输入提示词要求AI生成“00年左右某小学教室两三名学生打扫卫生”的场景，黑板上“欢迎新同学”的粉笔字、水泥地面上推着扫帚的孩子，无一不令观者产生强烈的既视感；也有人“穿越时空”，让二十岁的父母遇见二十岁的自己；还有人发起互动，邀请读者在评论区留下自己童年的记忆碎片，再由AI逐一还原成图，从跳皮筋到看电视游戏机，从土坯房前的晾衣绳到飘着煤烟的老式厨房，一帧帧“记忆中的场景”被批量制造出来。

ChatGPT Image 2.0于今年4月22日正式推出。根据 Open AI官网的介绍，该模型在图像生成的细节还原与风格控制上较前代有显著提升，能够精确模拟胶片颗粒感、光线散射效果以及特定年代的色调质感，使生成图像在视觉上与真实历史照片几乎难以区分。大量用户感叹“太真实了”，称看到这些图像时感到鼻子一酸，仿佛是翻到了父母或自己尘封多年的相册。也有用户惊呼“感觉记忆被AI掠夺了，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感受到的是怀念，接着发现不对时又感到恐惧。”部分创作者将此定位为一种“以回忆为主题的艺术实践”，认为这批图像是个人故事与时代缩影的叠加，承载着中国几代人共有的情感底色。

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王雪老师近年来主要关注媒介怀旧的相关议题。在她看来，这波AI怀旧创作热潮的涌现与当下时代的深层焦虑密切相关。“技术迭代越来越快，我们不断沉浸在新的技术和新技术的想象里面，但这种新给我们产生了很多焦虑和不确定性，这也是现代性的一种表现。”王雪说，“实际上人们去怀旧是为了缓解当下的一种焦虑，也是通过图像生产实现个体层面的一种抵抗”，她进一步指出，AI技术的介入使普通人变成了叙事的主体。“以前我们可能只能停留在一个想象的层面，只能停留在一种‘精神的旅行’；但是今天，每一个人都可以生成自己想要的景象，可以生成曾经的自己在校园里面、在家庭里面的场景。个体成为叙事主体，生成一个具体场景去讲属于自己的故事，这就是我认为今天的技术怀旧。”过去是精神层面的想象，今天则是人人皆可操作的图像输出。

在中国语境下，诸如80年代的土路　90年代的课桌及录像厅等视觉符号意象与几代人对特定历史时期的集体记忆深度绑定，合成影像由此进一步加深了影像的真实感。当AI能够批量生产这些时间点的影像证明时，集体记忆的生成机制便发生了本质变化：过去，记忆依附于真实发生过的事物；今天，记忆可以被一段提示词召唤，被一套算法渲染，然后以合成影像的形式流通于社交网络，并被观众真实地感受、认同乃至内化。然而，另一种声音同样清晰。有用户在帖子中直接以“有图就有真相的时代结束了”为题，点明技术对图像公信力的冲击。随着技术以假乱真能力的跃升，人们对于现实影像与生成影像之间的真实性判断能力正在被进一步弱化。对此，王雪老师明确表示，这种真实性风险肯定存在。“今天你会发现很多的影像，人家说这个是生成的，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到底是当时的还是生成的。人们会形成一种认知，会觉得这个东西真假难辨。我们说的后真相时代，所谓的真相越来越难辨别和判断，历史虚无主义可能会越来越严重。”王雪还从媒介话语权的角度提出了更深层的问题。她认为，集体记忆本质上是一个叙事话语权的争夺问题，70后和80后之所以能形成比较稳定的媒介记忆，是因为主流媒体占有绝对话语权。“但是在今天，技术介入了，而且技术门槛降低了，很多利益团体更容易去操控这样的技术。如果被某些特定群体操控，可能会对于集体记忆产生很多的颠覆。”她坦言，年轻一代在去中心化的媒介环境中成长，主流叙事的宣传力量已然减弱，而AI生成图像的大规模渗透将进一步模糊历史的可辨认边界。

目前，小红书已在部分涉及AI生成内容的帖子顶部标注“内容可能使用AI技术生成”的提示，但并未形成全面强制披露机制。随着生成模型的能力边界持续扩展，如何在情感共鸣与认知清醒之间划定界限，如何在技术赋权与历史真实之间寻找平衡，已成为这个时代无法回避的公共议题。当一代人的记忆可以被算法生成、批量复制，那些我们以为“记得真切”的过去，究竟还剩下多少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见习记者 何子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