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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读 | 曹文轩:“无奈”拿起笔,一辈子没放下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6-22 21:27:00

6月的南京已然有些燥热,江北图书馆内,座无虚席,连两旁的台阶上都坐满了人。72岁的曹文轩站在台上。这一天,《青铜葵花》正在院线上映,他的新书《用文字造屋》也于同期出版。但这位国际安徒生奖得主没有花太多时间谈论这些,而是认认真真地讲了一个最朴素的问题:怎么写作文。

在主讲环节,曹文轩一直都没有讲《青铜葵花》这部电影。直到回答观众提问环节,他才提了两句。对于这部于5月8日上映的影片,他在此前的媒体采访中已谈论很多。

曹文轩介绍说,这部影片导演为陈坤厚,是他极为信任的一位导演。对于这场合作,曹文轩形容为“双向奔赴”。上世纪80年代他就看过陈坤厚的影片。在他看来,陈坤厚是“当代电影界的风景大师”,喜欢用长镜头拍摄一棵大树、一条木船,仿佛在用眼睛凝视一般。

曹文轩没有刻意渲染电影的艺术成就,而是讲了一个细节:他看片的时候哭了。“不是一次,是好几次。”他说,导演拍出了油麻地的质感,拍出了青铜和葵花之间的情感,“那个哑巴男孩,他的眼神,他的手势,导演都抓住了”。

他没有多谈改编的过程,也没有评价演员的表演。他只是说了一句话:“电影抵达了文学有时抵达不了的地方。”

而《青铜葵花》这部小说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被“凝视”了十几年的故事。

故事的种子来自一位朋友的童年回忆:她小时候去父亲所在的干校玩,父亲总在田里干活,她便跑到河对岸的村子找孩子玩。曹文轩听完后,脑海里浮现一幅画面——老家无边无际的芦苇荡,芦苇深处有一所干校,那里的生活他再熟悉不过。一个城市女孩来到荒凉偏僻的乡村,与村里的孩子结识,“城—乡”的二元关系在他心中埋下了一粒种子。

但这粒种子埋了十几年。故事像海面上的岛屿,东一个,西一个,不连贯。转折发生在有一年的大年初四,清晨五点多钟,曹文轩躺在床上,“青铜葵花”四个字突然浮现,没有任何东西触动它,就这么出现,一切都活了。男孩叫青铜,女孩叫葵花。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葵花田。曹文轩说,一个作品必须找到它的“魂”。魂没来之前,材料只是一堆行尸走肉;魂一到,“就像满地的麦苗本来是伏倒在地面上的,一经雨露灌溉,一根一根就立了起来”。

落笔之后,速度惊人。曹文轩后来说,那一个月写这部小说,“就好像是往外倒一样”。

这本书出版后,被译成26种语言,斩获国内外29项文学奖。

在回答观众问题环节,还有一个孩子问:“曹老师,您是怎么爱上写作的?”曹文轩停顿了一下,回答得很坦荡:“当年我选择写作,完全是无奈之举。”

他讲起自己小时候的农村。“那个时候的农村跟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你在农村,就永远只能在农村,生于此,长于此,死于此。可是我不服气,我没有那么心甘情愿,我想去一个广阔的世界,可是有谁能帮到我?谁也不能帮到我。然后我就想到了文学,它后来果然帮到了我。”

这不是修辞,而是事实。1954年出生的曹文轩,18岁发表第一篇作品,此后五十多年从未间断。从《草房子》到《青铜葵花》,从“大王书”系列到最新的绘本,他写了90多部作品,被译成40多种语言。

但他最在意的不是这些数字。他在意的是:一个人能不能持续地、真诚地、不讨好任何人的写下去。

在分享会上,他送给孩子们四句话,也是自己的写作“秘诀”。

第一句是:财富不在远方,就在自己的脚下。“一天24小时,只要这个世界在运动,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故事。而所有故事都可以转化为写作资源。我走到哪都能感受到这个地方有一个短篇,这个地方有一个中篇,这个地方有一个长篇,我从来也没有感觉到没什么东西写。”

他举了几个例子:在镇江吃饭,看到台布上绣了一朵花,后来发现那是一个烟头烫坏的洞被补上了;在另一个城市,他和两个女孩被困在电梯里,在那二十多分钟里,他亲眼见证女孩的惊慌失措,电话求助,等待救援过程。他尝试走上前,轻轻一按,结果电梯门开了。

“这些都可以写成文章,”他说,“关键是你有没有凝视它。”这是他的第二句话:未经凝视的世界是毫无意义的。“这个世界的脾气非常古怪,你必须凝视它,它才有可能把大门打开,让你看到它里头无边无际的东西。当你凝视这个世界的时候,你就发现写作材料源源不断的来到你的面前。”

他举了契诃夫《草原》里的例子:契诃夫写“马车驶过去的时候,从那里面飞出三只鹬来,啾啾地叫”,过了一会儿写先前的三只鹬又飞了回来。曹文轩说:“你凭什么认出它们是‘先前的’三只?因为你凝视过它们,你记住了它们。”

这种“凝视”也体现在他自己的创作中。他在分享会上回忆,《青铜葵花》里那个“冰项链”的故事,就是他从少年时代的亲身经历中“凝视”出来的。那年冬天奇冷,河水结冰,他每天早上用榔头敲开冰面取水。有一次,他把冰块砸碎,用芦苇管对着冰块吹热气,吹着吹着就吹出一个洞来,用绳子一穿,晶莹剔透。几十年后,这个细节化作了青铜为葵花在寒冬里吹制冰珠项链的情节。

第三句话是关于想象力的:创造的自由是无边无际的。他讲了自己写的绘本《羽毛》:一根羽毛寻找它的主人,问过孔雀,问过云雀,问过老鹰,最后落在一片草地上,看着一只母鸡带着小鸡觅食,心想“其实在地上也挺好的”。

“这个故事在现实中可能发生吗?”他问。台下有人喊“可能”,有人喊“不可能”。

“不可能,”曹文轩说,“但是你们被打动了。为什么?因为你们有想象力。造物主把想象力只给了人类这一个物种。你不用,你对得起谁?”

分享会的最后,他送出了第四句话:写作是支箭,阅读是把弓。

他把最多的篇幅给了这句看似最朴素的话。他谈到了短视频,谈到了注意力涣散,谈到了现在的年轻人连电影都懒得看。“你到火车站候车厅看看,30个人里面,能不能找到一个不在刷短视频的?”

他不想全盘否定短视频。“刷一刷,休息一下,没关系。但不能沉迷。”他说,人类现代文明是从文字发明开始的。没有文字,就没有现代文明。“我们不应该忘记这个事实。”

他建议家长和孩子们回到文字世界。“图书馆应该是一个城市的灵魂。如果一个城市有成千上万的人不停出现在图书馆,这是一个国家文明的标志。”

有观众问曹文轩,写了多少年?曹文轩笑着回答:我18岁的时候就发表了第一篇作品,今年72岁,你算一算我写了多少年了?台下“哇”声一片。曹文轩说,“你们可能不相信,如果长时间不写作,就会烦躁,甚至可能会生病。写作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对曹文轩来说,写作已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活法。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朱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