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本没有爱情”,他们却谈了一下午,金仁顺携新作《桔梗谣》做客南京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4-20 18:14:00
4月18日,南京先锋书店五台山总店。 一场名为“世界上本没有爱情”《桔梗谣》及“文学共同体书系”分享会,吸引众多读者前来旁听。
“世界上本没有爱情”出自评论家张莉之口。携新作《桔梗谣》前来南京做客的朝鲜族女作家金仁顺和学者朱婧、评论家何平,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来讨论它。
金仁顺是70后朝鲜族作家,小说集《桔梗谣》收录了《水边的阿狄丽雅》《桔梗谣》等经典作品,讲述关于相遇、告别与和解的故事。同名作品是她第一次写到自己的家人。
“其实是我爸爸的故事。”金仁顺说,她父亲的初恋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性,后来回到朝鲜。多年后,她坐的火车在吉林经停两小时,父亲跑去车站与她见了一面。
但父亲最终是娶了金仁顺的母亲——“春吉那种非常贤惠、能干、温和的女性”。小说里,金仁顺虚构了一个珠胎暗结的孩子,把两代人、两个家庭的纠葛织进了朝鲜族聚居地的日常风物中。小说发表后,她没敢给家人看,但姐姐偶然读到,一眼就识破了:“你是不是把咱爸这点事写了?”“我没承认。”金仁顺说,“但情感是真的。”
如果说父辈的爱情还能成为小说的起点,那么在金仁顺的创意写作课上,爱情已经近乎“失踪”。
“这学期交上来的作业,没有一篇是关于爱情的。”她说。感觉他们似乎没有那个时间和心境去谈,毕竟“谈恋爱是需要有很多空闲时间来胡思乱想、去思念、去窃喜、去惶恐的。现在的社交媒体太发达了,挤占了几户所有时间。”
她讲了一个例子。一个男生在课堂上回忆自己的初恋:他和班上女生在QQ上暧昧,电脑没关,母亲冒充他跟女孩继续聊。等他回家,母亲扇了他一个大嘴巴扇。他在阳台坐了一个小时,考虑要不要跳下去,最后还是走下来,跟母亲说了声“对不起”。
“现在的爱情,好像都变成了生长痛。”金仁顺说。她偶尔能在学生作业里看到爱情,但那往往也不是为了讲爱情本身,而是牵扯着校园霸凌、家庭控制、自我羞耻,是为了讲起它内容才不得不讲起爱情。
朱婧对此有更结构性的观察。她每年参与青年作者评审,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年轻人的作品里“永远是葬礼比婚礼多”。年轻作者很少直接写爱情,因为“直接写爱情好像有点土”。他们更愿意写破碎、写疏离、写个体与系统的对抗,而不是两个人之间的吸引与纠缠。
她把这个变化归因于成长环境的差异。上世纪90年代末,金老师他们那一代作家被称为“文学新人类”,评论家谢有顺说她们“好酷啊”。她们写爱情,百无禁忌,野蛮生长。但现在,年轻人的成长环境变了。
何平从更宏观的角度切入,他认为,现在,不仅是爱情的浓度降低了,审美、情感、叙事的饱和度都在普遍走低。“在低饱和度的时代里,文学怎么展开叙述?我们没有理由站在老旧的立场上去指责年轻人。他们不是在偷懒,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面对一个属于他们的世界。”
在活动最后的读者提问环节,一位现场的年轻读者主动回应了这个问题。他提到韩炳哲的“爱欲之死”,认为21世纪的“内卷”和“裹挟”让年轻人不知道怎么爱了。金仁顺听了之后说:“我觉得现在的女孩子在清醒、冷静和自我价值树立上,比前面几代人更理智、更好。你们的成长已经不需要通过爱情了。我只是觉得,爱情也是一个很好的方式。”
朱婧则借韩炳哲和巴迪欧给出了一种和解式的回答:可以不选择爱,但不可以不选择连接。“爱是一种很变异、很快速、同时很真诚地去连接他者经验的方式。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当然可以选择独美、选择经济,但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连接,在今天特别珍贵。”
尽管承认爱情在年轻人生活中的浓度在降低,金仁顺仍然相信它存在,只是像罐头一样有保质期。“可能三个月、五年,一定会消磨掉。”她引用王朔的话:“老夫老妻到最后就是老同事。”
她还是劝现场的年轻人:“谈几段都可以,痛并爱着,那个感觉非常迷人。”
何平则提醒大家,爱情并不只有一种形态。《桔梗谣》里的父亲,年轻时有过奋不顾身的初恋,后来与母亲组建家庭,那也是一种爱情。“每个人都在创造自己各个阶段的每一段爱情。”
活动结尾,有读者问:爱情在人生中的分量到底多重?金仁顺没有直接回答,她讲了《桔梗谣》里的一个细节:女孩被蛇咬了,男孩趴下去,一口一口把蛇毒往外吸。“那一瞬间,你会上去的,你会奋勇无前的,你愿意为那个人承担任何后果,包括死亡。你的生命质地会因此而不同。”
活动散场,路过先锋书店的文创区,活动板上依然密密麻麻贴着留言卡,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关于爱情的。
但至少这个下午,在南京广州路173号,有几十个人坐在一起,认真地、甚至有点笨拙地,谈了一件“世界上本没有”的东西。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