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周末午后，阳光尚好，拜访蒯天先生的时候，他正在为乒乓球世界冠军蒯曼来宁相关事宜做精心安排。书案上，厚厚的一本《海州吉杲》便在眼前。孙晓云先生题的书名，清奇的封面设计体现出历史的掌纹承载着厚重的海州往事。

拿到《海州吉杲》时，我本以为是一本讲传奇人物的历史小说，可细细品读才发现，它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桥段，更像是把一段晚清海州的日常留影，在荧幕前慢慢播放——有街头的吆喝声，有田埂上的泥泞，有金家寨绣楼上的凝望，有海州大地的烟火，更有着吉杲在乱世里的铮铮铁骨。蒯天先生没有去刻意拔高书中具体人物，也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就只是顺着民间传说里吉杲的影子，慢慢讲述他从一个普通农家子弟，成长为守护一方的普通人的故事。读着读着，就会跟随他的思绪，深深地沉浸在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里。

吉杲，出生在海州农村，自小便聪慧过人，是乡间里口口相传的神童，骨子里带着读书人的聪慧耿直，更有着晚清革新时期青年才俊的豁达和锐气。开篇写他，只不过是出于对“戊戌六君子”的敬佩，为他们唱了一段送行的挽歌，随即就成了朝廷通缉的钦犯。换作谁遇上这种无妄之灾，怕是都要慌神，可吉杲没有，和父亲吉银山一路颠沛流离返乡的那些日子，一路上的风餐雨宿，没有被苦难磨掉心气，反而慢慢滋养出了斗争的底气。他会在迈入绝境时柳暗花明，他会看到乡亲遭受天灾人祸时悲天悯人；他会跟贪官污吏斗勇斗智，也会在迷茫时对着海州的山和海静静发呆，在思考人生究竟朝何处去，故乡的命运又何去何从。这诸多的种种，让他不像个口口相传的评书式的英雄，更像个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人。他从懵懂冲动的少年，慢慢长成能扛事、能护人、能兼济天下的英雄，这每一步的变化，所有的经历，都昭示着一个乡村孩子逆势成长、向阳而生的滚烫人生，也透着海州人一股不认输的韧劲儿。

是的，本书中最打动人的，就是吉杲身上那股海州人的劲儿。海州的山石峥嵘，海阔天空，养出来的人，要么憋着一股直脾气，要么藏着一股子韧劲！吉杲就是这样。回到故乡后，他没有把自己封闭在躲躲藏藏的惶恐日子里，反而把自己的使命和家乡的命运紧紧系在了一起。赣榆、沭阳发大水，良田被淹，房屋倒塌，乡亲们哭天抢地，他第一个站出来，带着灾民扛沙袋修堤坝，白天泡在泥水里查险情，晚上就着油灯琢磨救灾的法子，累得直不起腰也没喊停；金盖天、金耀祖这些贪官污吏，仗着权势刮民脂、抢粮食，他就借着海州民俗庙会的规矩，巧设圈套扭转乾坤，既把贪官的坏心思戳穿了，又保住了乡亲们的口粮，那份机灵，是在底层摸爬滚打磨练出来智慧；十六王爷要勾结洋人卖海州的矿山，他急得整夜睡不着，悄悄联络乡里的有识之士，一点点收集证据，哪怕知道自己力量渺小，哪怕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也不肯看着故土被外人糟蹋。这些事，没有一件惊天动地，却每一件都惠泽乡里，把吉杲的影子刻得越来越清晰，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却守住了海州人赖以生存的洁净家园。

蒯天先生写这本书，最妙的就是不“端着”。他没把视野只锁在海州的小角落里，而是把吉杲的日子，和戊戌变法前后的大时代拧在了一起。朝堂上的争权夺利，维新派的热血与无奈，保守派的残忍，都没直接大段铺陈，而是通过吉杲的所见所闻透出来——比如从京城逃来的人嘴里的传闻，比如贪官们行事里的破绽，比如乡间流传的对时局的议论。我们跟着吉杲的脚步，既能看到海州的烟火日常：街头小贩的吆喝，邻里间互送的一碗热粥，赶庙会时的热闹。书中每一个画面都能摸到那个时代的真实温度：苛捐杂税的沉重，水患的频繁，洋人对土地的觊觎。全书没有空洞的说教，却让我真的懂了所谓“家国”从来不是遥远的口号，这就是吉杲守着的堤坝，护着的乡亲，保住的那一方水土，是普通人在苦难里不肯放弃的凌然正气。

能看出来，蒯天先生真的懂海州，也是真的爱着这片土地。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对海州的熟悉：街头巷尾的方言，读起来亲切得像听老乡说话；赶庙会、祭海神的民俗，细节真实得像亲眼见过；就连海州人的脾气，那种直来直去、重情重义、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的劲儿，都藏在吉杲和乡亲们的一言一行里。更多的文字折射着蒯天先生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县境内的一片湖洼荒滩上。嗖嗖寒风吹起，凄凄野苇枯立，哀草丛丛泣泣，飞鸦哀鸣，硕鼠乱窜。涸滩浅水，小鱼苦游。一座高台矗立于遍地瓦砾之间，杂树丛中显露出一块残碑。”书中诸多此等文字的毓秀之美，譬如尝读柳宗元先生的《小石潭记》。

蒯天先生没把吉杲写成一个完美的传奇符号，而是给了他血肉——他有谏议果敢，也有迷茫犹豫，有小缺点，但从未丢掉心里的正义。书的结尾，吉杲不知所踪，没有轰轰烈烈的结局，也没说清他去了哪，就像乱世里很多默默做事的人，做完了该做的事，事了拂衣去，悄悄隐进了岁月长河里，没有被记入历史，却从未缺席。

读《海州吉杲》，读的不是吉杲一个人的传奇，而是一段海州的历史，是生活在那片土地上一个个像吉杲这样的人在乱世间的坚守。世人总以为，历史是那些自带主角光环人物的舞台，实际上却是无数像吉杲这样的小人物，用自己的信仰，用自己的热血，撑起了家乡那段历史的脊梁。吉杲的故事能流传下来，正是因为他身上的那份对家乡的赤诚：绝境里不沉沦，苦难中不退缩，守着正义，护着故土，哪怕只是一粒微光，也努力照亮身边的人。

吉杲的鲜活，这本书的力量，都在字里行间里藏着。

高福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