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将正式施行。这是全球首个专门针对AI情感陪伴、虚拟伴侣等场景的国家级监管规则，豆包、千问、元宝等应用也宣布届时下架部分陪伴类智能体。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怅然若失，担心那位“随叫随到、永远善解人意”的树洞就此消失。其实新规要限制的，并非虚拟慰藉本身，而是人工智能体所展现的那种精准的“情感迎合”。眼下最具争议的是，当机器比真人更“懂你”，我们是否会沉溺其中，慢慢失去处理真实关系的能力？

7月15日，《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将正式施行

一个值得追问的现象是：过去虚拟主播盛行，观众明知光鲜的虚拟形象背后另有其人，却少有担忧；如今虚拟陪伴交给AI，为何反倒要专门立规矩？这就好比游乐园里活蹦乱跳的卡通人偶，样子再萌，衣服里也裹着一个真人；虚拟主播那层俗称“皮套”的虚拟形象背后，同样坐着一个操控者，行内称之为“中之人”（源自日语“中の人”）。区别，恰恰就藏在这个真人身上。

“中之人”再怎么虚拟，本质上仍是有血有肉的真人。他会累、会有情绪，守着人与人之间天然的分寸与底线。而纯由AI操作的陪伴替换真人，它的“善解人意”并非共情，而是被参数调教出来的无限迎合。这一幕，英剧《黑镜》早有预演：在《马上回来》一集里，女主角照着已故爱人的社交数据，定制出一个几可乱真的AI伴侣，可它不会反抗、不会悲伤、割破手也不流血，被命令跳崖时只平静地反问一句“真的要跳吗”。像人，却终究不是人。

豆包智能体下线通知

AI虚拟陪伴最被称道的“无条件顺从”，可能恰恰是个“温柔陷阱”。有调查显示，近四成年轻人愿意向AI倾诉烦恼，甚至有13.5%的人把AI排在父母之前。当倾诉的对象只会顺着说，现实里那些即使复杂，却有真实温度的关系，便被一步步替代。部分产品还刻意采用成瘾设计，应用装上没两分钟，一句“我想你了”就弹了出来。这样的贴心，与其说是在陪伴用户，不如说是在想方设法留住用户，增加黏性。日子一久，人对真实关系里那些必须面对的妥协、等待甚至反而越来越不耐烦，与人相处的能力在悄悄退化。而越是孤独、越缺乏现实支撑的人，青少年也好，独居老人也罢，越容易被牢牢黏住，最后把自己关进一间只剩回声的房间：看似时刻有人陪，实则愈发孤单。

根据《暂行办法》，服务提供者不得“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须显著提示用户正在与AI交互、设置中断冷却提醒，对未成年人更明令不得提供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这并非要抽走孤独者的最后一根稻草，人们寻求对情感空缺的代偿无可厚非，但把整段心事托付给一个只会迎合、没有立场的形象，让算法替真实的人接住真实的情感，则极为不妥。把AI当作一时的情绪缓冲，与当作长久的情感归宿，是两回事：前者是工具，后者是茧房。

好的监管不是把树洞填平，而是在树洞旁立一块牌子。对“善解人意”多一分警惕，被算法牵着走的风险就少一分；平台把“你正在和AI对话”标示清楚，用户的清醒就多回来一点；法律为未成年人守住边界，虚拟亲密对成长的侵蚀就退后一步。技术能模拟陪伴，却替代不了那个会为你着急、会与你争执，也会真心为你高兴的人。

见习记者 何子尧

校对 陶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