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的中华门瓮城，在灯光的装点下显得巍峨雄壮，城墙如同一条巨龙沿着秦淮河绵延伸展。10月14日，“E起创响”江苏网络优质内容共创计划第三季“寻迹中华奇妙夜”网络主题沙龙在中华门瓮城举行，著名文化学者、南京师范大学教授郦波登上城头，以城墙、古塔和脚下的路为文化意象，讲起他对中华文明的理解。

　　巧的是，就在国庆节前，央视《中国诗词大会》在南京拍摄，他带着3名外国留学生，从中华门瓮城出发，沿中华路直至乌衣巷。在中华门，他用南京话教洋学生南京民谣：“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洋腔洋调的南京话一出口，大家都笑了，“几丈高”怎么听都像“鸡蛋糕”。

　　筑墙立塔行路，都是文明意象 

　　在郦波看来，城墙、塔和路都有强烈的文化意象。站在中华门瓮城四望，城墙守护家园、承载历史；目光越过秦淮河就是大报恩寺塔，古人曾站在古塔眺望远方；沿中华路而行，便到了市井烟火的夫子庙。一墙、一塔、一路，历史、远方和烟火，就这样被串联在一起。

　　南京明城墙1366年开工，比朱元璋称帝还早两年。为了修这座世界现存规模最大的砖石都城城墙，明朝曾先后征调了28万民工，历时28年，烧出上亿块城砖，每一块砖上都刻着造砖人和监造官的姓名。郦波专门带诗词大会团队去南京城墙博物馆拍一块“网红砖”，砖上的工匠叫刘德华，既是“甲首”，相当于班组长，又是“造砖人夫”，铭文写得清清楚楚，他是瑞州府上高县人，也就是今天江西宜春上高县人。

　　把所有烧制相关人的名字都烧在砖上，这便是著名的“物勒工名”。“一块砖，是一个中国人的承诺；一座城，是一群人、一族人的笃定。”在郦波的讲述里，城墙从来不是封闭的藩篱、隔绝的壁垒，而是一个民族安身立命的底气所在，它守护的是家园，扎下的是根。

　　扎下了根，我们便开始仰望。不远处就是大报恩寺琉璃宝塔，当年被西方人称为“中国瓷塔”，承载着中古时期西方人对东方文明最浪漫的想象。塔上曾夜夜点灯，照亮长路。城墙下那条中华路经历千年岁月，早已融进了人们的生活。它说长不长，说宽不宽，穿行在老城街巷之间，两侧是寻常人家，是百姓买菜、上班、走来走去的人间路。“文明从不是悬在高塔之上，也不是只封在城墙之内。”郦波说，“它藏在街巷，藏在烟火，藏在普通人的生生不息里。”

　　从中华门的城墙，到大报恩寺的塔，再延伸向古今的漫漫长路，这三重意象，串起了中华文明完整的精神脉络：

　　筑墙，是守住文明之根；

　　立塔，是点亮文明之光；

　　行路，是奔赴文明之约。

　　文化最大的作用，是润泽 

　　文化怎样才能从“让人看一眼的遗产”，变成年轻人愿意走进的日常？这是郦波反复思考的问题。他并不讳言自己对文化断层有过焦虑，可一谈起今天的年轻人，语气又松弛下来：“如同生命自有出路，年轻人会自动找出最好的选择。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选择，也都有自己的技术手段。”

　　郦波回忆，早年《中国诗词大会》刚举办时，还得四处动员、想方设法，如今年轻人自发玩飞花令、办诗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前阵子在西安大唐不夜城，他看见夜里游园的年轻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个扮李白的演员对诗，那种带着烟火气的真实的热闹，让他格外动容。

　　“我常说，文化最大的作用是润泽，润物细无声。你心甘情愿浸润进去，它的作用才会慢慢显现出来。”在郦波眼里，今天不少年轻人对传统文化的喜爱，已经不是追逐一个时髦的符号，而是一种生命状态的自然流露。

　　但热闹和真正的复兴，终究不能完全划等号，形式和内容总得相称。这些年，他走了不少地方，见过一些地方把传统文化当抓手，初衷很好，可一旦纯粹冲着流量去，就难免过犹不及：喜怒哀乐不是发自本心，只图一个热闹的形式，最后往往热闹过后两手空空，甚至招致公众的质疑。“越是在流量的时代，越要想清楚怎么用流量。”他顿了顿，“热闹的流量，可能是一个陷阱，能在人心里留下来的，还是那份润物无声。”

　　先回到祖先的河流，再眺望星辰大海 

　　城墙、塔、路，是世界各个文明都有的文化符号，它们是文明交流互鉴的“世界语”，要讲好中国故事，塑造可亲、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就不能脱离这些能引起共鸣的文化元素。

　　“如果说城墙是向内的守护，这座琉璃塔，就是向外的眺望。”郦波表示，六百多年前，郑和的船队从南京龙江关起航，大报恩寺塔上的灯火目送宝船驶出长江。与西方的大航海时代相比，只有我们中国人，不是带着征伐，不是带着掠夺，而是带着丝绸、瓷器、书籍和善意，乘着季风，去和远方的文明相逢。

　　墙守根，塔点灯，路才是连接一切的纽带。脚下这条中华路，是寻常百姓来来往往的人间路；可这条街巷小路，又和千百年前张骞凿空西域的丝路、郑和下西洋的海路一脉相承，今天连着的，则是“一带一路”。“道路的本质，不应该是为了征服，而是相遇。”郦波觉得，路不是一条用来划清边界的线，而是逐渐成为一座让人们双向奔赴的桥。

　　正因如此，他眼中的文化出海，从来不是单向的宣讲，更不是把文化强行推给世界。他在海外讲学，常举“儒释道三教合一”的例子：在许多西方学者看来，他们的宗教总是排他的，可中国人却能让儒、释、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份融会贯通的智慧，为人类如何相处，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真正的文明传播，是带着深厚的根，带着城墙赋予的底气，带着高塔点亮的灯火，走上这条路，和人平等对话，彼此欣赏，互鉴共生。”

　　郦波常说一句话：“每一个此刻都是起点，没有终点，但有无数个下一站。”物理上的下一站，也许是秦淮河、长干桥、乌衣巷，是下一座城；可在他心里，真正的下一站，是人与文化重新相遇、碰撞、谐振，“只有先回到祖先的河流，才能再去眺望星辰大海。”

　　墙在大地扎根，塔在天际发光，路向世界延伸，固本而后开放，扎根而后远行。伫立中华门城头，在活动现场，郦波即兴口占一绝：“城垒沉雄气自华，浮图擎炬照天涯。此途万里通寰宇，烟火人间是一家。”

　　城门下，留学生们洋腔洋调的南京话还在风里回响。从一块砖出发，走过一座塔，走上一条路，“烟火人间是一家”或许就是郦波说的下一站：不应去征服，也不必去证明，不同的文明，终会在同一片烟火里，彼此听懂。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韩金芳 王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