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丨警钟再次敲响!吉隆泥石流灾害为何难预警、难救援?
来源: 央视新闻客户端
2026-09-06 15:20:00
2026年8月26日,中尼边境吉隆口岸突发特大泥石流灾害,冰岩崩引发的泥石流,以极快速度冲入河谷,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和设施损毁。
总台记者深入灾害现场,跟随救援人员抢通被冲毁的道路、挺进核心灾区,同时追踪堰塞湖风险,调查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为何如此难以预警和救援,并从冰川变化与全球变暖的视角,寻找灾害背后的答案。
吉隆口岸一带被夷为平地

2026年8月26日,在喜马拉雅山脉中尼边境的高山峡谷之间,一场罕见的跨境链式地质灾害突如其来,席卷跨境河谷地带。中尼两国延续千年的边贸通商要道吉隆口岸遭受重创。

北京时间8月26日10时52分,尼泊尔境内蓝塘里壤峰北坡,海拔约5200米处发生大规模冰岩崩。巨量冰岩体骤然坠落,沿途铲刮沟道物质,形成高速碎屑流——泥石流,顺着尼泊尔境内东林藏布河谷奔涌而下,全程约22公里,仅仅7分钟,10时59分便抵达中尼交界的吉隆口岸,将口岸一带夷为平地。

在吉隆藏布、东林藏布两条河谷的丁字交汇地带,裹挟巨石泥沙的灾害流体凭借巨大惯性在此一分为二:
这场跨境灾害,给中尼两国带来沉重打击。这场灾难重创的吉隆口岸位于中尼边境,是西藏最大的国际性陆路口岸,这里距离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陆路只有130公里左右。
救援力量迅速集结
从四面八方赶往吉隆
灾难发生后,习近平总书记做出重要指示,要求千方百计搜救失联人员,转移安置受威胁群众,科学施救防止发生次生灾害,确保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8月26日,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复杂恶劣自然环境较量的生命救援迅速展开,解放军、武警、消防等各支救援力量迅速集结,从四面八方赶往西藏吉隆。

自8月27日凌晨起,大批救援队伍陆续抵达吉隆。可山谷云雾笼罩,谷底遍布淤泥乱石,再加上紊乱复杂的峡谷气流,直升机找不到安全平整的降落场地,难以直接投送人员进入核心灾区。灾情全貌尚不明朗,次生灾害风险悬而未决。前方指挥部一边抓紧汇总各方信息、研判风险、统筹整体救援部署;一边果断组织突击力量,以徒步翻山的方式向受灾腹地挺进,与时间赛跑,第一时间摸清现场真实情况。

28日上午,突击小分队踏上挺进核心灾区的路途。他们沿着海拔3000米的陡峭山体徒步翻越,谷底真实情况完全未知,堰塞湖、滑坡等次生隐患如影随形。

郭习清来自四川消防救援总队,8月28日,他和其余二十多名突击队员,背负着几十斤重救援背包,在高山之间跋涉20余公里、在高山崖壁上通过绳降,终于在八个小时后抵达吉隆口岸受灾核心区域。当日,除郭习清所在队伍外,还有武警、消防等多支救援力量通过徒步翻山,进入吉隆口岸受灾核心区。

然而,谷底的险情远比想象更加复杂凶险。灾情发生后,吉隆口岸上游中尼两河交汇处形成堰塞湖。8月28日下午6时,突击队员艰难抵达核心区还不到两个小时,指挥部结合专家研判与现场监测发出紧急预警:堰塞湖渗水加快,存在溃决风险。刚刚踏入受灾腹地的队员,还来不及充分开展工作,便接到紧急撤离指令。

G216国道,北接中蒙边境红山嘴口岸,南抵中尼边境吉隆口岸,纵贯我国南北,是一条重要的边境国道。自8月26日灾害发生后,摆在指挥部面前的,是两道相互纠缠的难题:
8月29日清晨,应急管理部调派的中国安能专业工程救援力量抵达作业现场,重型工程机械全面就位,一场与风险赛跑、抢通生命通道的攻坚战正式打响。沿着河谷一路向前,G216国道通往口岸的路段,已被泥沙与河水吞噬,原有公路的路基轮廓几乎消失殆尽。曾经林木葱茏的河道两岸,如今满目疮痍,到处留着那场灾难席卷过后的印记。

摆在这支专业工程队伍面前最艰巨的任务,是口岸近端被碎屑流彻底掩埋的最后1.7公里,这里直面上游堰塞湖的洪水威胁,地形彻底改观,抢险全程都要和随时可能发生的次生风险赛跑。

从航拍镜头中可以清晰看见,碎屑流巨大的冲击力彻底摧毁了G216国道的路基。裹挟而来的巨量泥沙与水体,将河谷河床直接抬升了近5米,原有的河道格局被彻底改写。旧路基已不复存在,原路修复已没有可能。从事水利工程技术工作近四十年的王永平,不断用“很少见”“第一次”“没想到”来描述他看到吉隆口岸后的情况。
王永平介绍,“以前处置的泥石流,相对来说,它的高度、深度没这么大,体量也没这么大。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在悬崖峭壁上面修起一条救援道路是不可能的”。同时,17米长臂挖掘机无法探底,水深超15米,所以原定清淤修坝的方案完全失效。
抢险人员在抬高后的全新河床上,硬生生填筑出一条应急通行的新路。峡谷水流湍急,每一次石料抛投,都要直面河水冲刷的考验,每向前推进一米,都异常艰难。而封锁线外近五公里的国道,救援、电力、通信等多个部门力量都已集结,等候道路抢通。

中国安能吉隆泥石流抢险总指挥 李鸿均:一直没过去,比预判要复杂一点,我们现在也想办法,争取尽快通过山嘴。还有1.5公里,那1.5公里还有很多更难的问题。
在勘查现场后,指挥部决定,在抬升后的新河床上抛填巨石,压实松散泥沙,就地填筑一条应急新路。随后,自治区组织大块石料运输车辆赶赴现场。依托边坡雷达、无人机等构成的立体监测体系,全力攻坚。

记者:现在最难的位置在哪里?
安能工作人员:前面涉水路段。主要是利用大块石,这里只是一些碎料废石,也有一点点泥石流冲击过来的一些碎料,我们现在需要用到大块石。

中国科学院、水利部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是国内专门从事山地灾害研究的权威科研机构。灾害发生后的最初几个小时,人们并不知道本次灾害的具体成因和形成机制,岩崩、冰湖溃决等多种说法都曾被提及。但随后,包括中国在内的多国专家研判,断定这是一次能量巨大的冰川崩塌导致的一系列灾害事件。

冰岩体失稳坠落只有短短几十秒,卫星按照固定轨道过境,很难恰好记录这一瞬间。冰川断裂带来的冲击,也曾被误读为一次地震发生。尼泊尔矿业与地质部门、德国地球科学研究中心等地震监测机构,在8月26日上午均捕捉到了地震波信号。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最初认为,尼泊尔和西藏边境曾发生过4.4级地震。
8月26日下午6时,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获取泥石流遥感解译图后,初步判定灾害的原因疑似冰崩。当晚6时44分,美国地质调查局也将最初报告的4.4级地震修正为由冰川崩塌和碎屑流产生的地震信号。

冰崩、岩崩、本是高海拔雪山间并不罕见的自然现象,大多发生在人迹罕至的无人地带,而这一次,灾害顺着峡谷奔涌而下,出现在我们面前。这场罕见的高位冰崩、碎屑流链式灾害,不同于人们熟知的泥石流、山体滑坡。多级联动的灾害链条,让它的致灾过程更为特殊。山高谷深的峡谷地形,叠加堰塞湖、山体松动的多重次生风险,也让这场救援面临远超一般地质灾害的复杂难题。
8月29日傍晚19时19分,边坡雷达发出山体变形预警:普热普强藏布堰塞湖下游2.8公里处的滑坡体,裂隙持续扩大,仪器捕捉到明显山体位移,发出预警。一线救援人员必须立即紧急避险。
这里自古便是
连接中国与南亚的天然咽喉要道
8月30日,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举行吉隆“8·26”灾害新闻发布会。会上通报,灾害始发于尼泊尔境内,致使吉隆口岸出现重大人员伤亡与失联。受峡谷地形与灾害破坏的双重制约,抢险救援难以大面积展开,现场作业条件极为严苛。

成都理工大学副教授 李明俐:我们又看到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整个冰岩崩的错坚河流域,又新发现了一个阵性的泥石流体,流量起伏是间断变化,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最大的一场持续了有15分钟左右。
灾难发生后,成都理工大学的李明俐团队,拍到了冰岩崩塌的区域。滑坡、碎屑流等多种次生灾害依然持续不断。8月30日凌晨3时左右,山体发生滑坡。

应急管理部风险监测和火灾综合防治司副司长王成磊介绍,“相当于整体垮下来,而且不断有落石。一开始滑坡的时候,形成的烟雾非常大,风险很难判定,安全起见,抓紧通知下面撤离,防止有泥石流冲击”。
河谷两侧山体状况依旧堪忧,现场零星落石与小型崩塌正在持续发生。一旦遭遇降雨,山体仍有再次垮塌、堵塞河道,进而形成新堰塞湖的风险。持续反复的边坡预警、不断突发的次生险情,让这场河谷抢险步步维艰。也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极端灾害,让深藏在喜马拉雅深谷中的吉隆口岸,第一次如此强烈地走进大众视野。
为何如此重要的通商口岸,会坐落于地形复杂,隐患多发的河谷地带?其实,这片常人眼中偏远闭塞的峡谷,自古便是连接中国与南亚的天然咽喉要道。

世人熟知,经河西走廊、出玉门关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但很多人并不知晓,在横亘天地的喜马拉雅群山之间,同样绵延着通往南亚的千年交流廊道。
它并非一条通衢大道,而是千百年来,由无数马帮、商队、使者与僧人步步开拓,在群山峡谷间织就的网状通道。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起于拉萨的蕃尼古道,通过日喀则境内的五条纵深裂谷,古代的人们得以翻越高耸入云的喜马拉雅山脉,与南亚交流往来。

穿越吉隆沟的蕃尼古道并非只存在于遥远的历史。峡谷通道从来没有断绝,在岁月里不断延续,到近代,日益成为中国与尼泊尔之间往来的重要纽带。古老的驿道慢慢被现代公路取代。2014年,吉隆口岸正式开通,联检大楼投入使用。千年古道,迎来现代化的国门时代。
深陷淤泥、道路不通
救援人员艰难搜救

从8月29日下午开始,山谷地带降雨短暂停歇,直升机抓住难得的气象窗口开始向谷底投放生活与抢险物资,轮换坚守在谷底的搜救人员。

直升机穿越高山峡谷,向吉隆河下游飞去,大约15分钟后到达了核心区。受泥石流侵袭,核心区已完全被巨石和淤泥所覆盖,直升机无法降落,只能在地面以上悬停,消防队员和记者也不得不从飞机上直接跳到淤泥里。

深厚的淤泥给搜救工作带来极大困难,搜救队员有时陷入其中,只能在淤泥里边走边爬,缓慢前行。

西藏消防救援总队特勤支队 普拉:我们分成三个小组,第一组是五人,在河边进行搜索,第二组和第三组各是两人,沿着山边进行搜索。
普拉队长说,前一天共12名消防队员乘直升机抵达这里开展搜救,今天下午,又补充增援了12名消防队员和2只搜救犬。搜救力量加强的同时,新营地设在哪里,怎样确保安全,也是要普拉队长必须解决的难题。

移民管理警察是核心区另一支搜救力量,他们和消防队员一起,在曾经的吉隆口岸联检大楼等地点开展搜救工作。

记者:脚怎么了?
救援人员:脚泡烂了。
普拉介绍搜救最大难点是:

8月31日中午,抢通道路推进到距离口岸还剩下1.1公里。8月31日入夜,大雨再次降临山谷。每年5至9月,本就是吉隆雨季,夜雨是当地常态,但这场雨,进一步加大夜间抢通难度。挖掘机与石料运输卡车冒雨持续施工。弯道处山体的三处冲沟里,已有两处水流暴涨,直接干扰现场作业。最后的一公里,最难啃的冲沟险段还没有闯过。
抢通指挥部内,王永平的心再度紧绷。每逢夜间降雨,紧贴河水填筑的作业道路入夜即遭江水淹没,夜间施工几乎全程都要在涉水环境下进行。深切的高山峡谷,对雷达、卫星观测等监测设备形成强烈地形遮挡,夜幕也进一步削弱地面目视观测能力,夜间作业面临的各类次生风险几乎成倍攀升。

当夜,石料供应出现短暂缺口,与此同时,最后500米作业区段的河水水深还在进一步加大。经过现场研判会商,安能调整施工方案,最后500米不再向河道内抛填石料,而是改为从山体一侧开挖,拓出一条新的通路。

王永平:前方有人提出来能不能爬山。一号冲沟、二号冲沟都是从山上上去再下来的方式。必须决策出来,要不然第二天到那不知道咋干。过一号冲沟,我的压力和心里边在祈祷的是别遇到石头。如果石头在那出现,不仅仅是方案的失败,而且在那么深的水里边把它完全填起来,一天、两天、三天、四天可能都通不过去。心理压力,那种焦急,真是有点让人受不了的感觉,就担心过不去。
警钟不断敲响
冰川监测预警面临重重困境
9月2日上午10时,经过七昼夜鏖战,G216国道从吉隆镇通往吉隆口岸的陆路救援通道基本抢通。大型车辆、机械设备进入受灾核心区,深层次搜救正式开展。

救援通道终于打通,曾经繁华的口岸,只剩下被泥沙掩埋的废墟。这场吉隆“8·26”泥石流灾害,让一种不为大众熟知的高山链式灾害,骤然走进公众视野。事实上,同类冰川活动诱发的灾难在世界各地接连上演。
在全球多座高山地带,冰川消融、冻土失稳带来的地质风险,正一次次敲响警钟。

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 研究员 胡凯衡:冰岩崩灾害隐蔽性比较强,通过常规的光学遥感手段,还是很难从表面上看到内部发生什么变化,所以这个也是造成预警时间窗口非常短的原因。
大规模冰岩崩的破坏力令人震惊,而更值得关注的是,气候变暖正在改变冰川状态。喜马拉雅山脉升温速度约为全球平均的两倍。联合国2023年数据表明,三十多年来,尼泊尔山地冰川冰量损失近三分之一;过去60年,青藏高原冰川面积缩减约24%。
永久冻土不断升温,冻土所固结的冰雪、岩体随之松动,山体滑坡风险上升。冰崩发生的具体时间与规模,仍时常超出科研预判,这也直观体现出冰川监测预警工作的重重困境。

吉隆河谷地带,在远古时期就有人类穿行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