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 | 邓安庆:漂流与回望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1-02 15:58:00
第九届紫金山文学奖揭晓,定居苏州的邓安庆短篇小说《壮游》在列。
《壮游》原发《人民文学》的中短篇小说,同时也是他最近出版的小说集《摇落》的开篇。在这部串珠式结构的小说集里,邓安庆依然在回望,回望自己的留守儿童时代,也回望这三十年来乡民在这世间的漂流。
但终究有一些不同。这一次,他不再躲避那些不愉快,而选择直面乡村的百味杂陈,把过去那些不愿言说也未曾言说的灰色部分,一一写出来。对于这种写作上的变化,邓安庆说,大概年纪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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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此次获得紫金山文学奖的短篇小说《壮游》,标题出自杜甫的诗题,事实上,在《摇落》中,每一篇的篇名都是两个字,都是杜甫的诗题。
这并非邓安庆一时兴起。四年前,他还在做图书编辑,负责编辑和出版了苏州作家马鸣谦的长篇小说《征旅》。这部写杜甫在夔州三年生活的作品,给了邓安庆创作的灵感。作为一名编辑,邓安庆要反复阅读这部书稿里的每一个字,核查每一处杜诗引文。正是在核校过程中,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杜甫的很多诗题都是两个字的,于是他开始留意收集这些诗题,“我就突然想,有没有可能以这些诗题来写我自己的小说?”
很多作家在正式写作前都会列一份提纲,但邓安庆不是,他常常先有题目。
比如《望花》,是当时还在豆瓣网工作的邓安庆,经过一条望花路,忽有所感,“‘望’很吸引我,花是很美好的事物,但是望而不得,内里蕴含着一股情绪的张力,很是吸引我。”
上一部长篇小说《永隔一江水》这个书名,是因为《中国好声音》一位遭淘汰的学员唱了这首歌,在那个当下,他突然被打动,这对从小就在长江边上生活的邓安庆来说,太过熟悉,“我就在想有一部书等着我去写,就叫《永隔一江水》,因为我们人生的很多东西是隔着的,我们看得到它,却得不到它,我们被一江水隔着了”。
《摇落》同样如此。“我们的人生,很多时候像树叶一样被动地接受时代的大风,你其实并不知道会被刮到哪里去。我就在想,我这么多年一直在写漂泊的人,他们其实都是摇落的木叶,看到杜甫的诗题,我就决定以‘摇落’来作为书名。”
翻遍杜甫全集,邓安庆选了十个诗题,写成十个中短篇,缀成小说集《摇落》:上部“摇”,一共6篇,《壮游》《摇落》《渡江》《归梦》《客至》和《佳人》;下部“落”,一共4篇,《冬深》《空囊》《对雨》和《归雁》。
上半部分以孩子的视角,回望自己的留守儿童年代;下半部分讲述家乡的人外出打工,“飘零之后的结局”,它们都书写人物在时代变迁中的命运遭际。
“从最根本上说,我觉得我跟杜甫的精神是共通的。”邓安庆说,杜甫如实地记录下他的生活,细致地描写他所看到的、感受到的,这是为什么他的作品会被称为“诗史”的原因;而邓安庆,“这么多年,飘荡过很多地方,从北京到上海再到苏州,做过很多工作,我觉得我也可以用我的笔触来写我经历的这个时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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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摇落》依旧写邓垸。这是邓安庆一直在书写的文学故乡。
文学故乡对作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它会受到源源不断的滋养。这种滋养不只有乡愁、怀念,还要有恨,有很多的不堪交织在一起,这才能成就其文学”。
每个地方的人都有每个地方的人的命运,在新东北作家群的笔下,命运的主题是下岗,是衰落;对湖北作家邓安庆而言,他的创作主题是流散,是迁徙。
作为湖北人,邓安庆说,湖北一度是被视为落后的地方,大人们背井离乡去城市打工。因为江西土地税便宜,他的爸妈便决定去那里种地。9岁时他成为一名留守儿童,这种经历给他带来巨大的创伤。
邓安庆一只耳朵失聪,因为小时候得中耳炎,一直在流血。爷爷说忍一下就好,等爸爸妈妈回来后,“那只耳朵已经坏掉了”。多年后,当他在买耳机的时候,发现耳机的左声道、右声道是有区别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童年时期耳朵疼痛的那一瞬间,那种无人帮助的绝望再次袭来。“我以为我已经好了,但是在那一刹那,那种痛苦又一次击中了我。”“我不忍心责怪他们,因为他们也不想这样,但是我的确也很委屈,很难过。”邓安庆说。
留守儿童的世界非常残酷,在《摇落》里,邓安庆写到男孩之间的霸凌,为了生存而出现的丑陋现象。还有每年暑假,小孩溺亡事件。这些都是他看到的,感受到的。
生命的美好当然也会感受到,从前,邓安庆写了很多温情脉脉的文字,他甚至承认对故乡有所美化。但是在《摇落》里,他想直面生命中的苦痛,想写更复杂、更幽深的人性。邓安庆将这种转变归结为人生已到中年,能感受到很多事情都不是那么纯粹地让你高兴或者悲伤,总是有很多复杂的心绪在里面。所以,他要往前走一步。
书中,邓安庆写了很多复杂的、尖锐的部分。“真善美,真是排在第一位的。”但面对这样的真,让他写作很是痛苦。《摇落》里,很多人物都处在一种窘迫的处境当中。窘迫的人很多时候很难做到体面,作为写作者去代入他的处境,内心也异常痛苦。所以《永隔一江水》一个半月就写完了,而《摇落》写了两年,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停顿。“我有点抗拒,我渴望把它往顺滑的一面去写。但最终没那么做。”因为“文学如果是我的神的话,我觉得在它面前是要坦诚的”。
三
邓安庆一直在写他的村民,他的亲友,到了《永隔一江水》,已经扩展到了乡亲,而到《摇落》,他又扩展到村子之外的人,也可能是他在外面的城市见到的一些人。他的文学故乡的面积也在慢慢成长。
“很多写乡村的作家,永远都是老村长偷情这种奇情化的剧情,这是我非常讨厌的。”邓安庆说,真实的乡村有着非常复杂的社会网络,它一定有田园的一面,但也一定有残酷的一面,但它也是整个世界的一部分,它不是闭塞的,是与这个世界互通的。所以,邓安庆从来不会把自己界定为一个所谓写乡土的作家,“乡土是在世界中的,我就会想回到一个文学意义上去讨论”。
“福克纳是不是写乡土的?托宾是不是写县城的?他写的是爱尔兰的县城,为什么置换到国外,我们不会觉得他土?因为它呈现的本质是文学。”邓安庆说。前年,邓安庆去过托宾老家,去过他写到的恩尼斯科西,他无数的小说都发生在这座城镇。“文学故乡并没有过时,托宾的作品仍然能够在这么遥远的东方中国获得如此之多的共鸣。这也足以证明,故乡、人以及生活,它的共通性是永恒的,只要你所写的东西是跟人相关的,它就具有透视性的共鸣。我希望我的写作是有生命力,它可以往前生长,这是我在意的。”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