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中旬，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推出了“记忆之城：明末清初的南京”特展，周亮工《真意亭诗册》作为此次展览的重要展品亮相。

大都会博物馆在展品介绍中写到：“在仕途最为困顿的岁月里，他始终从艺术、友人以及对南京的记忆中寻求慰藉。”周亮工经历了怎样的人生？

清 禹之鼎 周亮工像

一位天才的坎坷人生

周亮工，原籍河南开封，出生于南京，号栎园，清初官员、文学家、篆刻家、书画鉴藏家，代表作《赖古堂集》《读画录》。在《赖古堂集》的附录部分，有一篇周亮工年谱，十分详细地讲述了周亮工的人生经历。

周亮工的父亲周文炜是明末文学家，国子监监生，河南大梁人，后迁居南京，母亲姓朱。明朝万历四十年四月初七日，周亮工在金陵状元境祖居出生。状元境，位于夫子庙附近，是一条全长两百来米的小巷。

周亮工早慧，五岁入家塾读书，开蒙老师发现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惊异，不敢以童子视之”。八岁他就把经书全部背了下来，十七岁周亮工凭借文学评论在文坛声名大噪，彼时明代文人艾千子评价：“此道复振，赖有斯人。”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京兆詹公招考时，考了第一名的周亮工被妒恨他的人千方百计地阻挠，最终无奈放弃，为谋生计只能去私塾教了八年书。“念两亲在白下，身已老大，无所成立，不觉掷书长痛，展转无可奈何。”

天下第一伤心男子 出自《赖古堂印谱》

又活一日  出自《赖古堂印谱》

二十三岁时，周亮工有幸得到祥符县令孙承泽的赏识和举荐，这年冬天他和冯氏结婚，不久后儿子周在浚出生，自己也当了山东莱州府潍县县令。眼看着生活就要好起来了，结果此时天下大乱。

清顺治元年，周亮工被任命为两淮盐运使，后被提拔为福建按察使，四十岁时周亮工奉命去京师，不久升任为吏部左侍郎。

不料，新上任的福建总督佟岱一封奏折，弹劾周亮工在福建贪污残暴，周亮工被押受审，不少当地人为周亮工喊冤，最终查了一圈，王仕云、吴淇滋等五名推官会审判定佟岱弹劾的罪名全是莫须有。

眼看就要翻案，结果到了福建巡抚刘汉祚那儿，案子被卡住，周亮工还是被送去刑部复审，审来审去虽然没有找到能定罪的证据，但还是被司法署按死刑判决上奏。顺治帝对此表示怀疑，两次驳回判决。秋季朝审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审到周亮工时，突然狂风大作，他的卷宗被吹到高空，群臣大为惊异，又碰巧赶上太皇太后本命元辰，顺治帝便免了周亮工死刑，改判流放宁古塔。更碰巧的是，周亮工人还没出发去宁古塔，顺治帝驾崩，新帝登基，天下大赦，周亮工被释放。

周亮工得到康熙的赏识，上任江南江安粮道，后来又任江宁粮署。周亮工在任上抚爱百姓，废除苛政，罢免贪官。也因此，周亮工得罪不少人，漕运总督帅颜保弹劾周亮工“纵役侵扣诸款”，他被革职，被判绞刑。查了一圈后发现周亮工还是蒙冤入狱，事情真相大白，周亮工再次免于一死。

此时他已经六十岁，弟弟靖公去世，父母双亲也早已离世，“春二月，一夕慷慨太息，尽取生平著作与板行者尽毁之”，六十一岁那年五月周亮工一病不起，六月去世。

周亮工 七言诗扇面

周亮工 行书 《真意亭诗册》 局部

周亮工和他的顶级朋友圈

在社交媒体上，周亮工热度可不算低，这位差点死了两次的金陵奇男子之所以被年轻人津津乐道，主要是因为他的代表作——编纂的《赖古堂印谱》。

这本印谱里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印章着实不少，网友极爱其中的“天下第一伤心男子”，还有“天下伤心处”。此外还有可以当朋友圈文案的“坐卧六朝松石下”“我在青州作一领布衫重七斤”“我这里种田博饭吃”，也有祈福爆款文案“平安”“欢喜坚固”“出入大利”“好消息近”“皆大欢喜”，还有一些印章特别适合变成手帐章，比如“醒不得”“吾无事矣”“放下一切”“加餐”“原谅”。还有一枚十分符合周亮工人生经历的印章，刻的是“又活一日”，这枚印章是周亮工在狱中命悬一线时，请狱友黄济叔所刻，这些闲章是文人用来表达志趣抒怀寄情的艺术载体，从“又活一日”中我们也能看出周亮工幽默豁达的心态。

在业余时间，周亮工的最大爱好就是诗文、篆刻和书画。《赖古堂印谱》收录的是其收藏的时人创作的印章一千五百余方至一千六百余方不等。周亮工曾写过一句话：“仆沈湎于印章一道者，盖三十余年于兹矣。自矜从流溯源，得其正变。”足见其对印章篆刻的痴迷。

周亮工不仅收集印章，还为“印人”写传记，填补了此前有印章却不知刻印人的空白，周亮工的《印人传》中有名家也有民间艺人，他还写下了中国首位在篆刻史上留名的女印人韩约素的故事，韩约素是当时名印家梁千秋的妾室，她很喜欢篆刻且颇有天资，一位有着颇高声望的大儒能为一名在深宅大院中的女子立书作传，这在古代是很少见的。

周亮工人缘很好，朋友圈“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为啥人缘这么好？钱陆灿给周亮工写的墓志铭中是这样说的：“公耸身长面，剑眉珠耳，吐音若洪钟，行步如山立，即之坦无城府，温然襆易条达。”周亮工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声如洪钟，接近他后发现他是个心地坦荡没有城府的人，待人态度温和可亲，性情通达。待人温和这一评价在词人陈维崧这儿也能得到印证，陈维崧有一篇《赠周栎园先生序》，讲述自己第一次和周亮工见面的情形，当时周亮工刚出狱到扬州，一时间高朋满座，扬州文人无不前来与周亮工相聚。陈维崧也很想要拜会他，但自己家境窘迫，也没有拜见的途径。没想到周亮工听说了陈维崧的才名，主动来集市找陈维崧，二人成为好友。

在周亮工的朋友圈中，最为知名的和他关系也顶好的当属大画家陈洪绶和“金陵八家”之首龚贤，他和大名鼎鼎的江宁织造曹家还是世交，周亮工曾亲自指点过年幼的曹寅读书识字。曹寅曾在《重修周栎园先生祠堂记》一文中回忆当时的情景：“余总角侍先司空于江宁，时公方监察十府粮储，与司空交最善，以余通家子，常抱置膝上，命背诵古文，为之指摘句读，今相去四十年。予继任织部，亲拜公墓，今与燕客（指的是周亮工二儿子周在都）复同宦是邦，是可喜也。”

陈洪绶和周亮工是发小，陈洪绶天性狂傲怪诞，曾有权贵以古画鉴赏为名骗陈洪绶给他作画，陈洪绶转头就要跳湖自杀，宁死也不画。但陈洪绶给周亮工画了很多画，顺治七年周亮工自京返闽途中，和陈洪绶相见于杭州，陈洪绶连续作画11天，一口气画了42幅，送给周亮工珍藏。周亮工是龚贤的伯乐，他不仅大力推举龚贤的画作，而且也资助他，二人以画相交，感情深厚，周亮工病逝后龚贤极其哀伤，写下《哭栎下先生》七律四首，悲叹“哭公独我全白头，在世人谁更眼青。”除这二位外，仅从周亮工的《读画录》中看，与周亮工交往画家有近150人，其中金陵书画家有40余人，《读画录》一书成为了后世研究金陵书画家艺术、生平的重要文献。

正在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展出中的《真意亭诗册》中的真意亭是周亮工在青州任海防道佥事时建造的，这儿是周亮工和文人、画家们聚会、唱和的地方，如果细翻清初诗歌、文选的话，就会发现画家杨涵、安徽桐城诗人方育盛、画家胡玉昆、文士李焕章等等都围绕真意亭写过诗。

现如今真意亭已消散在历史长河，唯有周亮工和文人雅客们的友情还在诗歌画卷之中。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