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狄仁杰再成焦点：两方墓志重现其书法真迹，白马寺“狄梁公墓”争议再起。

狄公绝笔重现人间

狄仁杰，字怀英，武周时期宰相，以清正忠耿、敢于犯颜直谏闻名。鲜为人知的是，他在书法上同样造诣颇高，是一位被政名所掩的书法名家。

此前，千唐志斋博物馆所藏《大周故相州刺史袁府君（公瑜）墓志铭并序》（简称《袁公瑜墓志》），一直被视为国内唯一存世的狄仁杰书法真迹。志文明确记载“河北道安抚大使狄仁杰撰书”。从书法艺术角度看，此志书风圆腴俊朗、骨力深藏，在虞世南与褚遂良之间，堪称唐墓志书法中的上乘之作。整篇志文字体端庄凝重，字字珠玑，结体舒畅，锋芒内敛而气宇轩昂。

此次新发现的第二例真迹为《大周故朝散郎行邓州司法参军事袁府君（承嘉）墓志铭并序》（简称《袁承嘉墓志》），现嵌于千唐志斋五号窟室墙上，因未署撰书者姓名且位置较高、较为隐蔽，长期未引起注意。志文显示，墓主袁承嘉正是《袁公瑜墓志》墓主袁公瑜之子。

千唐志斋博物馆副馆长裴志强对两方墓志的志文内容、文风及书法细节进行系统对比分析后发现，二者整体风格均呈现出圆腴俊朗、骨力深藏的大唐气象，书写习惯、点画特征、结体用笔极其相似，尤其是“国”“哀”“呼”“之”等字的写法高度一致。裴志强认为，狄仁杰作为武周重臣，政务繁忙，正史亦无其善书的记载，当时不太可能出现与其书风形神皆似的模仿者，由此可判断袁氏父子二人的墓志出自同一人之手。

志文显示，袁氏父子于武周久视元年（700年）同日迁葬洛阳北邙山。裴志强推测，当时袁家邀请狄仁杰为袁公瑜书写墓志，一并请他撰书了袁承嘉墓志。至于为何前者署名而后者未署，原因在于袁公瑜年长于狄仁杰，二人同朝为官，均为武则天的支持者，皆有“忠而获谤”的经历；而袁承嘉系晚辈，当时仅任司法参军事，狄仁杰为其书志时不署姓名，应属正常礼俗。

据记载，狄仁杰病逝于久视元年（700年）九月。袁氏父子墓志均载明迁葬于同年十月二十八日。裴志强解释，迁葬乃家族大事，涉及选地、营建、仪程等诸多环节，需提前准备，这两方墓志应是袁家在狄仁杰去世前即请其完成的。目前相关研究成果已整理成论文发表，这两方墓志很可能是狄仁杰临终前不久所书，可视为狄公绝笔。

一座墓争了上千年

近日，洛阳白马寺旁一处标注“狄梁公墓”的文物保护公示牌再次引发关注，围绕该处遗迹是否为唐代名臣狄仁杰墓葬的问题，成为公众讨论焦点。事实上，去年四月，这个问题就已被网友关注讨论。记者当时采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卢亚辉，为我们详细解读狄仁杰归葬何处。

卢亚辉告诉记者，狄仁杰去世后，葬于何处，正史上并无记载。但自唐以来，地方文献记载狄仁杰归葬地，有多种说法。其中被讨论得最多的归葬地，就是此次引起网友关注的洛阳白马寺。这座狄仁杰墓位于白马寺镇白马寺山门外，往东百余步，墓前正面立碑为“狄梁公墓”，墓后立碑为“狄公仁杰之墓”，这是现代人重新刻立的。墓前立有两块石碑：东碑为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重立，刻“有唐忠臣狄梁公墓”八字；西碑为明天顺三年（1459）立，记录元明文人赞颂狄仁杰的诗文及序文。卢亚辉说，这两块石碑，都是明代之后立的，不能以此来推定唐代的事。

除“白马寺说”之外，还有“孟律梁周寺说”。据说，狄仁杰死后，后人以其宅第起寺，名为梁周寺，就在今洛阳孟津区宋庄梁周寺村。在梁周寺西南有大冢，当地人传为“狄仁杰冢”，但并无实证。乾陵随葬说则认为，乾陵是唐高宗与武则天的陵寝，位于陕西省咸阳市，乾陵还有十七个小型陪葬墓，葬有其他皇室成员与功臣。据说，狄仁杰因于复兴大唐有功，故此陪葬在乾陵。然而，乾陵陪葬的八位大臣史书有明确记载，其中并无狄仁杰。

那么，狄仁杰到底归葬何处？卢亚辉介绍，上世纪90年代，在洛阳市孟津县平乐乡上屯村田间出土过一方狄兼谟墓志，墓志最后写到，他是葬在他的曾叔祖、梁国公狄仁杰的墓域（“堉梁公之茔”），由此推断，狄仁杰的墓大概率是在上屯村这一带。而在上屯村西1公里，翟泉村北1.5公里的邙山之阳，伫立着两通石碑，村民称此地为双碑凹。由文献记载和碑文信息可知，这处地方就是狄家祖茔区域。

狄仁杰是并州太原（今山西太原小店区）人，为何祖茔会在洛阳？卢亚辉介绍说，整个武周时期，随着中央政府从长安搬到洛阳，不少官员在洛阳营建家族墓园，如开元时期的名相姚崇，狄仁杰也不例外。

狄仁杰为何会有这么多归葬地？除了正史无载、后世附会之外，一个重要原因是狄仁杰在任期间因仁政深得民心，“邑人为置生祠”，民间崇祀绵延不绝，安徽、邯郸等处也都有狄仁杰埋骨的故事流传。多地出现狄仁杰墓，反映了后世对其历史地位的尊崇。

历代圣贤半身像册（狄仁杰）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历史上真实的狄仁杰（630年—700年），并州太原人，是唐代杰出的政治家。他出身官宦之家，26岁通过明经科考试及第步入仕途。狄仁杰一生宦海浮沉，历任大理寺丞、侍御史、宁州刺史、文昌右丞、豫州刺史、洛州司马等职，以不畏权贵著称。

在大理寺丞任上，狄仁杰展现出惊人的断案能力。他上任第一年便清理了大量积压案件，涉及17000余人，而涉案人员竟然全部称允公道，没有一人喊冤申诉。但这与后世“神探”形象相去甚远，他主要是一位高效的司法官员，而非推理小说中的侦探。

狄仁杰真正青史留名的功绩，是在武周时期匡正朝纲、力挽狂澜。他两次出任宰相，一生刚直不阿，敢于犯颜直谏。他谏阻武则天远征拓疆，多次劝谏停止劳民伤财的工程。更重要的是，他力劝武则天复立庐陵王李显为太子。他从母子亲情的角度劝说武则天：“儿子当了皇帝，母后千秋万岁后可配食太庙，享受后世的祭祀；若是侄儿当了皇帝，从没有听说将姑母附于庙堂的事情。”这一进谏为李唐复辟奠定了基础。

狄仁杰还有知人之明，先后举荐了张柬之、桓彦范、敬晖、窦怀贞及姚崇等数十位干练的官员，皆为唐朝中兴之臣，朝中政风为之一变。有人称赞他“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他回答：“举贤为国，非为私也。”

久视元年（700年）九月，狄仁杰病逝。武则天极为悲痛，宣布废朝三日，亲自为他主持丧礼，感叹“朝堂空矣”“天夺吾国老何太早邪”。唐中宗复位后，追赠司空、梁国公。狄仁杰在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的武周时代贡献卓著，成为古代名臣干吏的典范。

《袁承嘉墓志》

狄仁杰成为家喻户晓“神探”，是先经由海外汉学重塑再回流国内。

1943年，荷兰外交官、汉学家高罗佩在重庆旧书摊购得清代公案小说《武则天四大奇案》。他剔除了其中鬼神托梦等怪力乱神的内容，以西式侦探文学的叙事框架重构，塑造出兼具法理与智慧的唐代法官形象。此后“Judge Dee”（狄法官）由此成为海外认知度最高的中国古代神探。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神探“狄公”回流，渐成影视剧IP，以至于掩盖了狄公的真实形象。

校对  潘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