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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眼纪实|“以音为眼”的叶泓霆:当一只大象选择歌唱,从黑暗走向光亮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8-06 17:48:00

6月20日晚,南京奥体中心,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南京队主场迎战淮安队。比赛开始前,六万多名观众的目光聚焦在球场中央。

一个身穿白色T恤的年轻人正在草坪上弹着吉他歌唱。“今天、明天、大后天,我还在这里,日夜想念……”

这是26岁的叶泓霆第一次在六万人面前,演唱他的原创歌曲《老门东的东》。舒缓的旋律、澄澈的音色在偌大的体育场慢慢铺开。而人如其歌,纯粹、真诚和善良是许多人对演唱者叶泓霆的第一印象。没人料到,这位声音温暖、笑容爽朗的年轻人,从4岁起就活在“黑暗”里。

聚光灯从来做不到骤然亮起。这条从黑暗到光亮的路,叶泓霆已经走了二十二年。

苏超表演前,叶泓霆在自己的视频号上发布记录的视频


与黑暗和解,拥抱新世界

叶泓霆格外喜欢足球。

小时候,父亲经常带着他一起看球、踢球。他喜欢踢足球时奔跑的速度与激情。四岁那年,叶泓霆被确诊为视网膜色素变性,视力迅速衰退,随后彻底失明。

他再也看不了球了。父母带着叶泓霆,辗转奔波上海、北京等多地。做遍了检查,试尽了偏方后,他们终于认命。“从看见到看不见的这个过程很难,很容易产生接受不了的情绪。”叶泓霆回忆,起初,他完全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变化。

幼时的玩伴放学后骑着自行车,在巷子里追逐嬉闹,叶泓霆只能竖耳听着门外传来的笑声和铃铛声,想象他们奔跑的样子。这种剥离感,在父母决定送他去上盲校那一刻达到顶峰。叶泓霆意识到,自己开始和同龄人的世界渐行渐远。

8岁那年,叶泓霆正式进入南京盲人学校。在那里,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和自己一样的孩子。有人不会自己用餐具吃饭,有人总是把文具弄掉,到处都乱糟糟。叫声、哭声、笑声,还有分辨不出的声音此起彼伏。

当时的班主任蔡拾慧总是耐心地引导每一个孩子。喂饭、搀扶走路等悉心照顾的细节之外,她会带大家走出教室,带他们去到没有天花板的地方,让他们亲自感受,其实天和地都很大。“在她的影响下,我第一次对盲人产生身份认同,打开了心门,发现其实在我的新世界里,我也可以活得很好。”叶泓霆总是感激他遇到的每位老师,“初中时期的杨雪梅老师,她是一名诗人,带给我文学的启蒙,让我第一次觉得,阅读和写作也是认识世界的方式。”

小说、历史、哲学,凡是能够接触到的,叶泓霆几乎都读。喜欢的句子,读过一遍他就能记住。“白色的墙壁,阳光斜斜地洒下。碧绿的葡萄藤上,结着紫色的葡萄。不远处,还有知更鸟的叫声。”叶泓霆读过的文字,慢慢沉淀成他的精神世界,也塑造了他的处世方式。

他第一次学习盲文,第一次吹响竹笛,第一次举起话筒......无数个“第一次”变成火把,照亮叶泓霆的新世界。

2020年,叶泓霆考入南京中医药大学针灸推拿专业。大学四年,他一边学习针灸推拿专业知识,一边做校园广播、录制有声书、创办播客,获得过教育部中华经典诵读大赛全国一等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全球青年创新设计大赛二等奖等若干荣誉,曾经靠声音认识世界的他,也开始用声音连接世界。

正如叶泓霆所说,“当我忘记黑暗的时候,人生是有无限可能的。”

叶泓霆大学时期部分奖状照

否认黑暗的唯一性,拒绝随波逐流

理想是宏大的,现实是局限的。视障群体被称作无限可能的未来,似乎都在指向唯一一条路:在针灸推拿专业毕业后,开一家推拿诊所,凭着手艺过上安稳的生活。这几乎被称作是盲人最工整的人生。

可叶泓霆不这么想。“其实高中开始,我对针灸推拿的兴趣就不如唱歌、播音。”接受记者采访时,他没有回避自己的犹豫。“我喜欢声音。只是这条路的不确定性,让家里人、身边的人难免觉得担心。”

从事推拿行业,有无数的前辈和经验可供支持。但是,盲人只能推拿吗?“我想做一点不一样的事情。”

作为“非典型”盲人,叶泓霆有许多兴趣爱好。不工作的时候,他最喜欢吹竹笛。高频共振的特色,总让叶泓霆想象自己是一条蓄势待发的龙。

带着龙吟虎啸的心态,叶泓霆总是敢想敢做。他发挥自己声音条件好的优势,在音频平台录制有声小说,第一个月就赚到了近八千元。为了提高效率,他甚至自己摸索出一套“听读法”:不用盲文,而是利用读屏软件,把文章一句一句拆开,用高倍速边听边读,再逐渐训练到提前预判、同步表达。这一套体系,叶泓霆反复练习了无数遍,后来成为他创业有声主播课程的雏形,帮助更多视障人士掌握新的就业技能。

叶泓霆也因此认识到了越来越多视障朋友。有人和他一样,希望尝试更多职业,却苦于没有机会;有人空有技能,却不知道如何把兴趣变成工作。“大家不是没有能力。只是没有人告诉他们,通往光亮的道路不止一条。”

叶泓霆总是很忙。作为南京市栖霞区残联兼职副理事长、大象通途公益服务中心理事长,在工作日的早晨,他通常7点就起床。周一、周二和周五,他会去到残疾人之家和社区助残的站点活动和开会。周三、周四,他会空出时间在办公室里处理纸面的公务,“就比如一些项目的投标,需要我去关注处理。目前,我们是有计划跟小米做联名款文创香皂的。”周末,叶泓霆会“重操旧业”,在尚医堂国医馆坐诊。“我基本不午休,也没有固定的饭点。周末推拿的客人多的话,可能到九点多才能回家。”

叶泓霆在阳光议事会



成为大象,成为太阳

叶泓霆发现,自己摸索出来的“听读法”,并不是只能帮助自己。如果把这些经验整理成课程,也许能让更多人少走一些弯路。

2024年,他和伙伴们共同成立了位于南京市栖霞区的大象通途公益服务中心。

为什么叫“大象通途?叶泓霆笑言,“大象”象征着包容、力量与陪伴,而“通途”,意味着希望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相比于“帮助”,他更喜欢“同行”这个词。

大象通途的有声主播培训班,课程是从最基础的普通话、情感表达开始,包含录音技巧、音频剪辑,还有平台运营、商业接单。

第一次上课时,很多学员连开口都紧张。有人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好听;有人担心,别人不会愿意听一个盲人读书。叶泓霆没有急着纠正他们。他把自己大学时期录下的第一段音频放给大家听,声音透着青涩,还有不少停顿。叶泓霆总是温柔地鼓励所有人:“没有人一开始就会。”

一段时间后,学员们开始接到有声书录制订单。有人第一次靠自己的声音挣到了收入;有人开始主持活动,在舞台上发光发亮。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发生变化,叶泓霆由衷的高兴。他对记者说。“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能确切地感受到自身的价值。”

与此同时,大象通途的业务越来越多。信息无障碍、社区助残、残障青年就业培训......残疾人在大象通途找到自己,普通人也通过大象通途重新认识残疾群体。

叶泓霆想改变的,除了残障人士的就业处境,还有长期以来形成的惯性。在不少公益活动中,大家习惯性预设“残疾人需要什么”,残疾人则习惯于被动接受,很少有机会说出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叶泓霆觉得,这种看似周到的帮助,有时反而忽略了当事人的主体性。

在大象通途运营的幕府山庄残社共治友好社区项目中,团队成立了“阳光议事会”,让残疾人自己发现问题、提出需求、参与讨论,再由社区和志愿者配合落实。“让残疾人自己提出想法,发出自己的声音,才能真正被看见。”

在叶泓霆看来,收入的意义不能用钱衡量。大象通途运营的残疾人之家里,一名大龄智力障碍者第一次参与制作手工皂,当天,他拿到了12元的报酬。回家路上,他用这笔钱给母亲买了烧饼。后来,他的母亲哭着给叶泓霆打来电话:“他居然能赚到钱了,他第一个想到我了。”

从那之后,叶泓霆更加确信,他要让残障群体重新拥有劳动和选择的能力,让大家永远拥有尊严和发声的权利。

叶泓霆生活照


当叶泓霆站上苏超南京主场的草坪时,很多人第一次认识了他。在灯光里的几分钟,叶泓霆足够耀眼。随着歌声一同流光溢彩的,是一个盲人二十多年来理解黑暗、拥抱黑暗的人生。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叶泓霆相信,目光所不能及之处,声音可以抵达。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 见习记者 张岑晏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