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史记 | 十二里路藏半部南京史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7-02 17:02:00
从空中俯视,南京的北京东路、北京西路,像一道拉链,把紫金山、玄武湖和秦淮河缝合在一起。这条路是南京城最清晰的一条文化纵贯线,从新石器时期的遗址,到明城墙,再到民国建筑,在长达5800米的路上,你可以穿越无数个平行的南京。
王振羽新著《北京东路 北京西路》近日由南京出版社推出,在这本书里,他带领读者用历史的、文化的、景观的视野去重走这两条路,“读”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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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的底色是文化
北京东路、北京西路,历史其实并不算长。王振羽介绍说,北京东路全长近2400米,北京西路全长约3400米,两者加一起也只有12里左右。它们的定名的时间更是到20世纪50年代末。但这两条路的根基,早在数千年前就已深植。
早在北阴阳营文化时期,这片土地便已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如今地铁4号线云南路站的5号出口,指向“北阴阳营”的方向,将现代交通枢纽与6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遗址连接起来。
六朝时期,这里处于都城的北缘。鸡笼山下,东晋太学、南朝国子监书声琅琅。南朝宋文帝设文学、儒学、史学、玄学四馆,开世界文学分科教育之先河。明代,国子监设置于此,鼎盛时有弟子9000余人,校舍1200余间,还接纳了来自日本、朝鲜半岛等地的留学生。彼时,这里已是“天下文枢”的核心地带。
1895年,张之洞修筑南京第一条马路,其中就包括如今北京东路的西段,原称保泰街。1959年之后,北京东路与北京西路真正成为横贯南京城东西的大动脉。从北阴阳营的先民足迹,到六朝的琅琅书声,从明清的科举文脉,到民国的道路开辟,再到新中国的城市拓展——这条十二里的道路,恰如一部浓缩的南京编年史。
读这条路,不能用“历史沿革”的线性叙事。你得把它看作一个地质剖面——挖掘机开一道口子,三米以下可能是民国的弹片,五米以下可能是六朝的瓦当,八米以下可能是新石器时代的灰坑。我们每天踩着的柏油路面,也可能是无数代人的屋顶。
北京东路、北京西路,王振羽走了不知多少遍,在他看来,这两条路最厚重的底色是文化。
在书中,王振羽一一述说:东端的鸡笼山,是这条路上最古老的文脉坐标。东晋太学、南朝国子监设于此,山下的琅琅书声,是南京作为“天下文枢”的源头;南朝宋文帝在鸡笼山下设文学、儒学、史学、玄学四馆,开世界文学分科教育之先河;鸡鸣寺的钟声千年未绝,胭脂井的传说至今流传,台城上的烟雨曾是无数唐诗的意象,韦庄写下“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时,或许正是从这条路的某个角度望向六朝故垒。
成贤街位于北京东路西侧。明清时期,街上林立的文教机构奏响不辍弦歌;金陵书坊刻印的典籍从这条路上运往全国。那时的北京东路、北京西路虽未成形,但它的文化筋骨却早已埋下。
1902年初春,张之洞在此创办三江师范学堂,把根系扎入东吴太学的故土。新中国成立后,南京大学、东南大学先后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校园里松柏不凋,梧桐越长越高。北京东路小学、南京外国语学校、琅琊路小学,一代又一代孩子在这条路旁读书、长大。
中国科学院南京土壤研究所、南京地理与湖泊研究所静卧路旁,自民国时期的中央研究院延续至今,是中国现代学术的重要根系。国立中央研究院旧址至今犹存,那是蔡元培、傅斯年等一代学人工作过的地方。旁边的世界文学客厅,2021年正式开放,青砖小院里,文学沙龙、诗歌朗诵、新书分享从未间断。南京入选联合国“文学之都”后,这里成为城市文学叙事的新地标。
这条路还住着写书的人、译书的人。北京西路二号新村,翻译家杨苡住了半个多世纪。窗外的北京西路车来车往,窗内是她译《呼啸山庄》的台灯,“呼啸山庄”这个译名就诞生在这扇窗后。北京西路上,三毛曾度过她安稳无忧的童年,“前院种了梧桐树、桑树和花草……空气中充满着树林般的清香”。
东南大学四牌楼校区的大礼堂还在,中央大道两旁的梧桐还是当年的模样。南京大学鼓楼校区的北大楼,爬墙虎绿了又红,红了又绿。那些从这里走出的毕业生,无论走到哪里,提起北京东路、北京西路,心里都会泛起一阵熟悉的暖意。
还有更多的故事可写
王振羽说,在他看来,北京东路、北京西路的行道树,就是一本活着的编年史。
1928年,为迎接孙中山奉安大典,南京在主干道大规模栽种法国梧桐。到1937年,这些树已能让人踩着树影行走。抗战期间,六成的树被砍去当柴烧、做工事。1946年,南京人又开始补苗。新中国成立后,北京东路、北京西路刚修好,树坑就挖好了。
这条路的分界也很有趣:以宁海路为界,往东种的是银杏,往西则是梧桐。北京西路还曾在一段路中央设绿化带,广植梅花、海棠,四季皆有景致。1983年市花市树命名大会上,北京东路被命名为“雪松路”,北京西路被命名为“梅花路”,虽然这两个名字最终没有叫开,但植物的印记从未消失。2016年,北京西路环境综合整治中新增了468株美人梅。2012年四号线施工时,北京西路的银杏曾一夜消失了六十多株,后来才补种了一批。如今每到深秋,从鼓楼到草场门,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人行道,成为游人必打卡的风景。
不止行道树。路北侧有九华山公园、北极阁公园、鼓楼公园、古林公园,南侧有清凉山公园,一个个绿肺静卧沿线。春天鸡鸣寺的樱花如雪,夏天鼓楼的梧桐遮天蔽日,秋天北京西路的银杏铺成金色长廊,冬天古林公园的梅花暗香浮动。春夏秋冬,四季轮替,风景各有不同。
“关于这两条路,还有很多故事可以写,都因篇幅舍弃了。”王振羽说。他举例说,北京西路25号的民国建筑,建于1912至1937年间,黄色外墙、人字顶、青瓦,至今保存完好。北京西路36号别墅,1936年所建,曾是民国时期一位陆军中将的寓所。在他看来,每一扇紧闭的门后,都藏着一部未被打开的个人史。北京东路上的九华山,山上有玄奘寺,有三藏塔,供奉唐代高僧玄奘大师的顶骨舍利。北极阁下,曾有民国时期的中央政治大学,如今只剩残迹可寻。古林冈与清凉古道的故事,在北京西路西延之后,也逐渐被现代楼宇掩盖。
王振羽写这条路,说它“较少烟火气,较少商业气”,可即便是那一点“烟火气”也是最动人的日常。那个在北京西路菜场买菜的教授,那个在鼓楼公交站等车的作家,那个在鸡鸣寺门口卖栀子花的老太太,他们才是这条路真正的文脉载体。
北京东路、北京西路还在不断“更新”。如今,北京东路片区已被划为南京历史城区,以明城墙和北京东路为纽带,串联北极阁、九华山、鸡鸣寺、玄武湖。它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写不完。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