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 | 接续南京世情小说传统,《木德记》续写南京百年烟火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6-01 16:04:00
古十九入南京作协二十年,低调,谦逊,“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直到今年三月,她的长篇小说《木德记》出版,反响热烈。为此,五月末南京出版社、南京市作协在朴阅书店专门开了一场研讨会。评论家、教授、编剧坐在一起,聊了一个下午,他们谈的不只是这本书,还有南京世情小说的过去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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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木德记》是一部写水果经营行业的小说,它跨度百年,时代背景复杂,落笔却极轻巧。年纪大一点的读者能从中读到乡音,能看到熟悉的南京地标。
《木德记》展现了南京城水果业一百年的行业变迁,有1930年代的水果商战,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南京南北货商店的兴衰,也有当代果品市场在电商冲击和消费升级中的生存状况。伴随其中的是一家四代的命运起伏。古十九描写的这家水果行从业者,从宁波鱼浦出发,沿长江而上,在上海、武汉、南京之间辗转。以一船采自屈原故里的柑橘实现了涅槃重生,同时也坐稳了南京城水果商第一把交椅。正当他满怀希望向前,敌寇的炮弹却将一切炸成了碎末。多少年后,家族的新一代则投身互联网生鲜物流业,并决定开办木德记果品行。
四代人,四段历史。唯一不变的是:他们都和水果打交道。
古十九南京大学毕业,做了20多年广告文案,也在杂志做过执行主编,业余写作,随笔集《不裁》由朱赢椿装帧设计,被评为“世界最美的书”。但这也湮没了她这个作者的名气,乃至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向人询问,这位古十九是谁?
为何要写这样一部小说?古十九解释,她毕业后体验过各行各业,智能制造、家电、房地产、通信、交通建设、连锁餐厅……这让她对所有行业都抱有浓厚兴趣。《木德记》是对又一个行业的探究,它缘起面对街角水果店时的神游:在不同时代,人们怎么买卖水果?
其实写水果是假,写人是真。她在书中聚焦不同时代人们的境遇,依次展开几代人的生存突围,展现他们在莫测命运中的选择与坚守。
为写这部作品,古十九花了大量时间做田野调查。她去了宁波,去了水果批发市场,去田间地头和果农聊天。她查阅地方志、行业史、城市档案,把水果的储存、运输、行情变动一一考证清楚,然后把这些硬知识化进小说,变成人物的日常:砍甘蔗皮的手劲、香蕉的催熟时间、柳条筐的垄断生意……
古十九在后记中简略回忆了她查阅地方志、城市史、行业史和风俗方言的过程。批评家何同彬说:“我们艺术基金以前资助过很多写民国的文学作品,我一个不懂民国史的人都发现很多‘雷点’,他们对那个时代、当时的城市运转状态缺乏必要的了解。而《木德记》不同,资料的整理、查阅、思考、转化和裁剪,都做得很到位。在对材料的充分理解的基础上,建造了她的小说空间,尤其是前半部分,写得非常扎实,针脚细密,结构特别好。”
何同彬引用本雅明《讲故事的人》中的观点说:有两种人故事讲得特别好,一种是远行的水手,一种是本地的工匠。水手与更远的世界接触,带来陌生的故事;而工匠则由于和本土、本乡、本地的亲密接触,能让市井生活通过行业自然呈现出它在文学叙事中的特殊性。“通过一个行业,可以看到一个时代的体温和表情。《木德记》就是从这个行业入手,建构起完成度很高的长篇小说”。
何同彬提出了一个更深的观察。他引用社会学家项飙的“附近的消失”——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附近的世界里,不关心楼下水果店怎么经营,不关心邻居。而小说家要做的,恰恰是重建“附近”。从这一点来说,《木德记》“发现”了“街角的水果店”。
他将这部小说和当下的青年写作进行了对比,何同彬认为,“学院教育传输的是概念化的东西,他们大部分学院派没有动力去感知附近,只能玩弄概念和修辞。《木德记》值得青年作家去学习。”
东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张娟则从另一个角度补充。她特别分析了《木德记》的南京城市书写。“很多作品写南京用力过猛,堆砌地标。这本书很细腻,把南京的城市空间自然地带出来。比如民国那一章写到马林医院——南京民国时期的重要地标;莫愁湖花朝节——这个节俗近年才被恢复,书中把它和《儒林外史》湖亭大会比肩,展现了民国南京的城市气质。”
作家王振羽和古十九相熟。他说,这本书让他想到王安忆的《长恨歌》,想起上海作家小白对上海的摹写,从腔调到地理空间,都“非常逼真”,让人想到叶兆言当年写的《1937年的爱情》,福昌饭店、正阳门、城南老建筑,叶兆言都考证得详详细细。而在这本里,“下关码头、长江、太平南路,都写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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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十九
二
在与会学者眼中,《木德记》这本新书接续上了南京世情小说的这条文脉,并且开出了新的枝条。
南京世情小说有一条清晰的传统:以小见大,以微知著。张恨水写菜贩子,庞瑞垠写秦淮世家,叶兆言写老宅院里的平民,毕飞宇写盲人按摩师——他们都选择被主流叙事忽略的“小人物”,却通过这些小人物的命运,折射出整个时代的波澜。《木德记》延续的正是这个传统。城市拐角处,水果店林立,它是人们生活中的日常。但正是这种“日常”,让古十九有了更大的叙事自由。她可以写四代人而不显得做作,可以跨越百年而不觉得生硬。水果像一条柔软的绳子,串起了战争、迁徙、城市变迁和市场沉浮。
同时,《木德记》在题材上填补了一个空白。作家周韫坦言,在此前的南京世情小说中,几乎没有以水果行业为完整叙事载体的作品。古十九用30万字的体量,证明了这个行业的文学潜质。从某种意义上说,水果摊和南京这座城市一样,都是“集散地”——东西从四面八方来,又往四面八方去。
更重要的是,《木德记》的跨界尝试为南京世情小说的传播提供了新的可能。
研讨会的选址本身就有深意。朴阅书店同期正在展出“太平路微观历史展”。策展人偶然得知这本书的主要故事发生地“梵迪路”就是以太平路为原型,于是将小说第四代主人公作为一条关键线索,嵌入了展览之中。在该展的二楼空间,参观者可以看到书中“梵迪路”曾发生的事,以及真实的“太平路”发生的事,虚实之间,妙趣横生。文学走出书本,和城市的物理空间发生关系。出版方代表在研讨会上说:“从文学的角度,这是一个比较创新的形式。”
更进一步的跨界已经在路上。南京一家艺术戏剧团看到《木德记》后,主动联系了作者,希望将其改编为舞台剧,作为“南京三部曲”的开篇。目前双方正在洽谈中。
而影视改编的前景也被多次提及。研讨会上,导演、编剧赵晟从影视改编的角度给予高度评价。他认为《木德记》的叙述很平静,“没有浓墨重彩去加强什么、贬低什么、讴歌什么,像河水淌过,没有声音。但温和的表面下有很多波折”,他从中看到了影视化的巨大可能,“它是一部历史史诗剧,人物关系复杂,分阶段和章节,但彼此勾连,不是断了”。他甚至读出了类型片的元素。
赵晟的肯定,加上小说本身的可读性和结构张力,让《木德记》成为近年来南京世情小说中跨界潜力最大的作品之一。它可以在展厅里生长,在舞台上呼吸,在银幕上奔跑。这对于一个正在寻找新一代读者的文学传统来说,是一条值得探索的路。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