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 | 舞蹈家魏伸洲:在舞剧中“成为”他们,然后找到自己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3-12 14:24:00
从才华横溢的音乐家冼星海,到科学巨匠宋应星,再到林风眠,青年舞蹈家魏伸洲一次次用肢体重塑那些传奇人物。
3月7日下午,一身黑衣的魏伸洲端坐在记者面前,他有点兴奋地说,就在前一天晚上,江苏大剧院原创舞蹈剧场《春之祭》在南京开启新一年巡演,在这场演出中,他终于“找到”了林风眠。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孔小平
视频摄制 实习生 李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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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林风眠’的过程中,我挣扎了很久”
江苏大剧院原创舞蹈剧场《春之祭》将叙事视角投向20世纪20年代远赴巴黎的中国艺术青年群体,以林风眠、徐悲鸿、梅兰芳、徐志摩、常书鸿等一批中国青年艺术家为原型,通过舞蹈语言展现青年艺术家在东西方文化碰撞中的迷茫、坚守与求索,构建起跨越百年的艺术对话。
“我们这版《春之祭》是舞蹈剧场,确切地说,我饰演的是林风眠的‘艺术身影’。”魏伸洲解释说,这与他以往饰演的那些人物不同——诠释具体的人物,就需要呈现人物的经历和故事,但《春之祭》要呈现人物的灵魂和精神,也就是他们在那个时代的迷茫与孤独,他们在古典与先锋交锋中寻找民族艺术表达方式的精神历程,还有“在不确定的外部世界中找到内心安放位置”的人生选择,等等。
这种表达很抽象,一度让魏伸洲找不到方向,“对艺术创作来说,复杂与未知都很迷人。但我们舞者又需要用干净、简单而准确的肢体去表达,这就很困难”。
魏伸洲透露,在以往的舞剧创排中,舞者们会为各自扮演的人物做人物小传,通过梳理人物的生活经历和情感脉络,找到人物身上的习惯性动作,“这能帮舞者建立舞台上的信念感,表演时内心才有支撑,这样我才能相信我就是那个角色”。
但林风眠留下的文字资料并不多,以画作和一些纪录片为主,只能通过他的画去了解他每个时刻的心理状态。为了更加贴近这个角色,从未学过画画的他,买来油画颜料在家涂抹,“我想,既然要饰演林风眠的身影,没触碰过颜料肯定是不行的”。他坐在画架前,对着空白的稿纸,试图揣摩这位艺术家落笔时的心境,“有时候,我就对着纸发呆,脑袋里一片空白,我想,他可能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春之祭》导演李超向来追求极致——他不要预设,不要程式化的动作,要求每一场都有最真实的情感。“此前在排练中,导演常说:伸洲,你怎么又在走流程。”魏伸洲苦笑,“对于我这种需要秩序感的人来说,太难了。我需要预设,但导演恰恰不希望你复制粘贴。他认为,舞蹈剧场就应该呈现人性最深处最原始的那些东西,必须是真实的、自然流露的情感。所以,成为‘林风眠’的过程中,我挣扎了很久。”
挣扎了得有一年吧。直到今年第二轮巡演的第一站,魏伸洲才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找到了”,“以前我觉得这个角色很复杂、很纠结,甚至破碎、扭曲,似乎一片‘黑暗’,我抓不住也摸不着,我想不到该用什么来准确表达。后来我慢慢发现,是自己想复杂了。其实他很‘干净’,就像一张白纸。简单、极致、纯粹,他一直坚守着自己所热爱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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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摔”进每个角色,去摸索人物的灵魂
这种“找到”,不仅仅是艺术表达上的突破,更是一次个人成长的转折。
魏伸洲形容自己是“高敏感”体质,日常容易读取和接收别人的情绪信息,害怕被否定,在意别人的眼光,甚至容易内耗。但在长达一年的《春之祭》排练巡演中,林风眠这个角色,慢慢改变了他。
林风眠的人生轨迹给了他某种启示。林风眠是“中西融合”这一艺术思想最早的倡导者和最坚定的实践者,他一方面深入领会中国传统艺术,如汉唐石刻、民间皮影、瓷器的气韵与精髓,另一方面又积极吸收西方现代艺术,如印象派、野兽派的形式与色彩。在创作中,他将所有的苦难与孤寂都内化为笔下的宁静与绚烂,他认为:“艺术是人生一切苦难的调剂者。”
这些给了魏伸洲启示:经历过动荡,不擅长交际,始终只在意自己的画作,也始终只安静地画自己的画。
于是,他开始学着像林风眠那样,坚定地认可自己,以及自己所做的事,“到去年底,我发现我有变化了,更关注自己并认可那些感受。所以,是他治愈了我。我现在能关掉接受别人情绪的开关了。”
他笑说,回顾自己的舞剧作品,每一次都要跳进每一个“他”的人生,而换来舞台成长的同时,自己也“提前变老了”。
因为他是“体验派”,做不到方法派那样收放自如,只能把自己“摔”进去,才能摸索到角色的灵魂。
演《冼星海》时,他找到的落点是“疯狂”。冼星海对音乐充满激情和执着,魏伸洲用“寸点”般的肢体特质,来表达他那种向外辐射的能量,“而林风眠则完全相反,他的能量是向内收的,肢体语言则是柔韧、伸展、连绵不断的。”
演《天工开物》里的青年宋应星,他去挖掘这个历史人物的“另一面”,“他年轻时要足够贪玩,自信于天赋,喜欢观察,才能衬托出他后来的转变。如果他一开始就好好读书,后来考不上,那不是跌宕,那只是失败”。
为了让每个人物都有自身的“人气儿”,魏伸洲一次次去研究他们的时代、家庭,以及性格成因。“这些年,舞剧很火,很多历史人物被搬上了舞台,角色塑造就容易雷同,必须找到每个人物独特的典型性,再通过肢体转化,才各有看点”。
说实话,魏伸洲并不高产。他坦言,每饰演一个角色,那些角色都会在他身上留存一段时间,目前留存最久的是林风眠,“所以我无法同时兼顾两部作品,比如我演着《春之祭》,就没有办法突然抽离去跳别的舞剧”。
他承认自己驾驭的角色“大部分都比较悲苦”,“要么活泼但结局悲苦,要么从头苦到尾”。他笑说,可能是因为长相,也可能是因为气质,导演们觉得他就适合这类角色。
记者问他如果能完全自由创作,最想跳什么时,他顿了顿说,最想跳跟心理相关的舞剧,或者体现当下年轻人最挣扎或者最痛苦的一些情绪话题。因为他自己就很容易陷入一种解离状态,比如走在路上,大脑好像飘出去,等反应过来都已经到家了,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一种心理保护机制。或许他想通过这样的创作来获得某种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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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之外,喜欢看书看日落的“能量回收”
舞台下的魏伸洲,过着一种与很多年轻人不一样的生活:不熬夜,10点半睡觉;不刷短视频,看书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喜欢摄影,用胶片和数码记录生活;甚至还写现代诗,曾经有过作家梦。
“文字,是我某段时间里唯一的压力闸口。写诗,是因为有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觉得挺好,就顺着写下来。”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存着很多半成品,比如“我有一把郁闷的麦穗,在选田时犯了难,四处求教,追问丰收秘诀,求来了数十本书,本本相同,皆名《正确》”,等等。
说到刚刚过去的春节假期,他的收获是看完了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也看了黑塞的《荒原狼》,还有余华的小说。
因为定居杭州,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找一个阳光好的下午,在湖边坐着,等太阳落山。“西湖边的人太多了,我知道一些人少但看日落很棒的地方,我会听着音乐等落日。”他把这称为“能量回收”,“打游戏或者跟别人玩,对我来说是精力往外释放;看书写字,是把精力往回收,是我补充能量的过程。”
舞者似乎是一碗青春饭,未来是跨界还是转幕后,是绕不开的话题,但魏伸洲不规划未来,也不焦虑明天,“我从来没有给自己做过什么规划,我不擅长,也规划不了。事情来了我好好做,事情没来我好好休息。只要能活着,第二天能醒来,看到太阳,就很好。”
这种看似悲观实则通透的乐观,或许正是林风眠送给他的礼物。这位艺术家用一个角色的力量让这位青年舞者提前找到了内心的秩序与平静。
采访结束,魏伸洲匆匆赶去排练,第二天他还要上台。但这一次,他不再需要用力“成为”谁——那个角色,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快问快答】
K=孔小平 W=魏伸洲
K:你的双胞胎哥哥魏伸洋也是明星舞者,你们曾被称为“北舞最帅双胞胎”,也都拥有很多粉丝,这是不是很少见?
W:其实我遇到了挺多学舞蹈的双胞胎的,但坚持在舞蹈圈待着的确实不多。
K:双胞胎中只要有一个适合跳舞,另一个也就适合吗?
W:我和我哥学的舞种不同,我学的是中国民族民间舞,他学的是中国古典舞。但我们的身体发力方式、节奏的处理模式是一模一样的,这是双胞胎神奇的地方。
我们没有合作过作品,对舞剧导演来说,一个作品里不需要两个相同的舞者。
K:你曾经还参加过一个唱跳类型的少年团组合,为什么没有继续下去?
W:对,那是大学里突然想做的。那会我就觉得,难道要跳一辈子舞吗?一辈子就只干一件事吗?于是我就想去试试别的路。兜兜转转又回来跳舞了。
K:如果让你用一种颜色或一种材质(比如铁、水、木)来形容自己,你会选什么?为什么?
W:颜色的话,我喜欢黑色,纯黑很素净,给我很安全的感觉。材质的话,我选木头,因为木头看起来比较温暖。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