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 杨钦朝 吴忠庆

10月的川西北高原，秋色初染。

昨天上午10时，四川省若尔盖县岭嘎村牧民德科赶着100多头牦牛走向草场深处。同一时刻，2000多公里外的浙江嘉兴，南湖区月河历史街区的诗画若尔盖藏文化体验馆里，顾客正挑选着从高原来的牛排、牛肋骨、牛腱子肉；海宁中国皮革城的柜台上，牦牛皮眼镜盒被顾客拿起端详；秀洲区雅莹集团的直播间里，主播向全国买家介绍牦牛绒大衣的保暖性能……

一头高原牦牛，跨越山海，正在完成一场“价值跃迁”。从草原上的活畜，到餐桌上的牦牛肉，再到出口欧美的牦牛绒面料，甚至走进实验室成为高端医疗耗材的候选材料——东西部协作30周年，让这头“高原之舟”在长三角完成了“七十二变”。

这不是简单的产销对接，而是一场从“输血”到“造血”、从“资源输出”到“产业共建”的深层变革。

一缕牦牛绒，“织”出黑水首个规上企业

分拣、过蜡、纺纱、加工……当下正是牦牛绒面料生产旺季，阿坝州沃伦特美力时尚有限公司的车间里，一根根细腻的牦牛绒化作高品质纱线，被整齐打包。这些纱线将发往浙江、广东、福建等地，还有部分出口欧美市场。

“以前靠挖贝母、虫草赚钱，一年就两三个月有稳定收入，现在每个月都有4000多元固定工资！”女工达瓦笑呵呵地介绍。她的丈夫罗成军也在这家企业工作，是一名机器维修工。达瓦说：“草原上不起眼的牦牛绒，让我们夫妻在家门口有班上，放在几年前想都不敢想。”

阿坝州地处青藏高原东南缘，所产牦牛绒纤维细腻，兼具保暖性和透气性，是天然的优质纺织原料，被称为“软黄金”。但是，当地长期以来只对牦牛绒进行初加工，低价卖给外来商贩。

2018年，经浙川两地干部多年努力，浙江沃棆特实业集团萌生了在黑水县投资的意向。“黑水县产业结构单一，制造业长期处于‘小、散、弱’的状态，浙江企业过来投资是难得的机会。”黑水县委常委、副县长（挂职）徐洪华表示，为让企业安心来黑水扎根，该县通过东西部协作帮扶资金兴建厂房，助力企业“安家”。厂房建成之后交由阿坝州沃伦特美力时尚有限公司运营，实行前五年免租金的扶持政策，打消企业投资顾虑。

2023年，阿坝州沃伦特美力时尚项目启动；2024年10月，一期项目投产，以初加工为主。扎稳脚跟后，二期项目开建，2025年建成投产，推动牦牛绒向深加工转型。

走进厂房，员工们在各个岗位忙碌。企业引进国际先进分梳、洗涤及精细化加工设备，实现从原料收购、分拣、环保洗涤、高效分梳到高支纱线和成衣加工的全流程覆盖。目前，该企业的国内市场版图已经覆盖华东、华南区域，海外市场拓展至欧洲、东南亚以及北美，高原牦牛绒面料正逐步走向全球市场。

2025年，阿坝州沃伦特美力时尚有限公司产值超过2000万元，成功升规入统，成为黑水县历史上首个规上制造业企业。徐洪华表示，黑水制造业企业有了“领头雁”，其他企业也有了学习的模板，激活了全县制造业发展动能。今年，该公司产值将进一步提升，其负责人表示，按照目前排定的订单看，今年产值有望提升30%左右。

牦牛绒从“原料输出”向“全链制造”转型，阿坝州沃伦特牦牛绒项目成功入选第三届全球减贫案例，为高原地区特色资源开发提供了系统解决方案。

牦牛绒的蜕变，只是这头高原牛“七十二变”的开端。

一头高原牛，变身长三角“好东西”

“给我拿一盒牛腱子肉，家里小孩等着吃呢！”国庆假期，南湖区月河历史街区的诗画若尔盖藏文化体验馆内人声鼎沸，很多人专门为这一口“高原味道”而来。店员陶嘉俊忙着打包、收银，他告诉记者：“很多顾客每周都要来买。”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是觉得新奇才买的，吃过一次才发现牦牛肉肉质更鲜嫩。从那以后，它就成了我们家餐桌上的‘常客’。”顾客陈先生笑着说，“这个好东西，应该让更多人尝尝。”

牦牛全身都是宝。通过东西部协作这座桥梁，牦牛身上的肉、皮乃至心包等宝贝被源源不断地送到嘉兴。与此同时，嘉兴企业也纷纷赴四川扎根。

今年6月，南湖区开展2026年消费帮扶农优特产品推介活动，手撕牛肉、牦牛芝士乳酪等产品销量喜人。活动上，南湖区与若尔盖县共建的“若禾一味”品牌迎来首次公开亮相，产品“若禾一味”牦牛肉酥脆条深受嘉兴消费者喜爱。

在位于若尔盖的南湖—若尔盖现代农牧科技产业园，牦牛被科学化养殖。在产业园的推动下，34家诺尔宗合作总社（分社）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曙光牧业等16家农牧业龙头企业纷至沓来。

嘉兴人爱吃新鲜的牦牛肉，但跨省调运牦牛需要经过严格的检验检疫。2024年，在黑水和海宁两地相关部门工作人员反复协调、合力推动下，黑水县首张牦牛跨省检验检疫合格证明（A证）终于办了下来。黑水牦牛通过专业押运、社区团购等方式，走上了海宁市民的餐桌。

牦牛皮则在嘉兴被开发成了“时尚单品”。浙江贝朗皮具实业有限公司设计开发的牦牛皮眼镜盒、杯垫、拖鞋、挂件等产品，走进消费者的视野。海宁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徐玲琴还以牦牛皮为原料，带领附近居民制作皮贴画、挂件等文创潮玩产品。原本只有三四十元一张的牦牛皮，价值大幅提升。

不仅如此，牛心包还走进了嘉兴的实验室。沛嘉医疗器械（海宁）有限公司研究发现，生长于高寒地带的牦牛，其心包材料可能具备独特性能，有望替代进口材料，应用于高端医疗器械制造。这一探索，为牦牛产业打开了一扇通往生物医疗的大门。

曾经，牦牛养在高原；如今，牦牛发生“七十二变”，成为餐桌上的美食、出口欧美的牦牛绒大衣、点缀生活的文创产品，甚至有可能成为守护人类健康的高端医疗耗材。

一头牦牛的旅程，折射出浙川东西部协作的产业逻辑。

一条协作路，激活西部产业内生动力

从一缕绒到一块肉、一张皮、一颗牛心包，牦牛价值的每一次跃升，背后都是东西部协作机制的持续发力。西部有资源、空间和劳动力，东部有技术、资金和市场。‌‌东西部协作，让像牦牛一样的西部特产，跨山达海提升附加值，销售到全国各地。

目前，嘉兴市6个县（市、区）分别与四川省宜宾市1个县和阿坝州5个县结对，通过系统性产业规划和市场化创新手段，因地制宜让资源的价值发生多维度裂变。协作路径各有不同——

桐乡市依托世界互联网大会资源优势，以“互联网+数商兴农”模式助力松潘县拓宽农产品销售渠道，年销售额突破3000万元；

若尔盖县积极引进浙江企业，助力全国首条高高原低空载客航线顺利启航；

茂县成功引进浙江大印农业，依托当地冷凉气候资源发展错季水果产业，试种90亩水果番茄，有效带动周边留守妇女等群体稳定就业；

黑水县通过“西牛东送”消费帮扶，打造牦牛绒加工全产业链，实现县域规上制造业企业“零的突破”；

九寨沟县聚焦文旅与消费深度融合，“甲勿海·熊猫园”景区成功跻身国家4A级景区；

屏山县持续升级“浙川纺织产业协作示范园”，推动纺织产业集群化、规模化发展，该产业已成为当地县域经济支柱产业之一；

…………

这些实践，共同勾勒出浙川东西部协作从“单点突破”到“全域开花”的产业图景。

东西部协作工作开展以来，受援地的资源和潜力被逐一挖掘，一个个具有辨识度的地方品牌被擦亮，对口帮扶从“输血”向“造血”转变。

“十四五”期间，嘉兴共落实计划内财政援助资金8亿元，计划外财政资金2315万元，高质量推动132个援建项目建设投产运营；累计引导144家企业赴对口地区投资兴业，完成投资额逾300亿元，吸纳农村劳动力就业近8000人；深化“东技西送”“市场帮销”等全链条消费帮扶模式，与对口地区建立稳定的产销关系，累计完成消费帮扶近百亿元。

从产业共建、就业帮扶到消费助力、文旅融合，从乡村建设到民生保障，嘉兴和受援地之间的多层次、多形式、全方位深化协作交流还在持续进行中。

从若尔盖草原到南湖之畔，从一头牦牛到一条产业链，东西部协作30周年，改变的不仅是牦牛的命运，更是西部产业的内生逻辑。

山海不为远，协作出新篇。当牦牛绒变成出口欧美的面料，当牛心包走进实验室成为高端医疗耗材，当高原牧民在家门口拿到固定工资——这些具体而微的变化，汇聚成东西部协作从“输血”到“造血”、从“帮扶”到“共赢”的时代答卷。

东西访谈录

东边看，西边看，东西部协作怎么看？两地挂职干部隔空对话，聊变化，谈展望。听听他们怎么说——

梁波凯 嘉兴市综合行政执法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四川省阿坝州茂县县委常委、副县长（挂职）

今年恰逢东西部协作30周年。三十载山海同心、守望相助，嘉兴市帮扶四川省阿坝州、宜宾市的实践，是浙川东西部协作宏大画卷里的一个篇章，也映照出东西部协作从定向帮扶走向双向赋能、协同发展的时代变革。

回望协作历程，早期帮扶重点聚焦补齐受援地基础设施、教育医疗等民生短板，通过资金投入、项目落地夯实脱贫攻坚的坚实根基。随着工作不断深化，我们逐步跳出传统帮扶思维，秉持“小切口、获得感、可持续”的工作原则，推动帮扶模式从外部“输血”向着激活内生动力的自我“造血”加速转变。

“十四五”期间，嘉兴和受援地之间的协作版图不断扩大。我们把嘉兴的数字优势、市场资源、企业力量与四川得天独厚的生态、农牧、文旅资源深度融合，在产业协作、劳务协作、消费帮扶、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等领域多点开花，实实在在把协作红利送到各族群众身边。

站在东西部协作30周年与“十五五”规划开局起步的历史交汇点，常态化帮扶赋予了我们新的时代使命。我们将持续完善“建设一批、储备一批、谋划一批”的项目滚动推进格局，深化“组团式”“小组团”等人才交流，培育一支“带不走”的人才队伍，深耕特色产业提升和产业集群打造，放大既有帮扶品牌示范效应，同时立足两地资源禀赋探索互惠共赢的协作新路径。我们将以嘉兴所能服务受援地发展所需，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中续写新时代浙川“山海情”。

何加龙 四川省阿坝州九寨沟县双河镇党委委员、组织委员，嘉兴市嘉善县经信局党组成员、副局长（挂职）

近年来，嘉兴市与阿坝州持续深化东西部协作。阿坝州地域辽阔，既有物产丰饶的高半山，也有广袤辽阔的天然草原，孕育出高山果蔬、草原畜牧等品类丰富、品质上乘的高原农特产品。嘉兴地处长三角核心，消费市场体量庞大，品牌运营、市场营销产业体系成熟，两地优势互补，为东西部产业协作打下坚实基础。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阿坝州高原农特产品面临“藏在深山少人知”的困境，生态资源优势难以稳定转化为群众增收的实际效益。

开展东西部协作以来，依托嘉兴—阿坝东西部协作平台，两地打破过去以简单采购为主的被动帮扶思路，探索市场化可持续的协作模式。阿坝州把市场运营的触角延伸到长三角，在嘉兴市搭建集产品展示、仓储物流、配送销售于一体的运营阵地，面向苏浙沪开拓机关团购、商超专柜、直播带货等多元化消费渠道，让阿坝州高原特色物产走出大山和草原，直达东部千家万户。

市场端的消费需求，也反向传导回阿坝州产地。东部市场的产品标准、消费偏好，倒逼我们优化选品，推动本地种养业向标准化、规模化发展，加快分级分拣、礼盒开发、精深加工，不断延伸农产品全链条价值，构建起“西部产地赋能、东部市场托举”的双向循环。

如今，东西部协作早已从“输血式”帮扶，转向产业“造血”、市场共建的深度协同。

数说协作之路

2012-2025

嘉兴落实计划内财政援助资金8亿元，计划外财政资金2315万元，高质量推动132个援建项目建设投产运营。完成学校结对60所、医院结对48家、镇镇结对66个。

产业——累计引导144家企业赴对口地区投资兴业，完成投资额逾300亿元，吸纳农村劳动力就业近8000人。与对口地区建成“飞地”产业园区7个，实现结对县（市、区）全覆盖。

消费——深化“东技西送”“市场帮销”等全链条消费帮扶模式，与对口地区建立稳定的产销关系，累计完成消费帮扶近百亿元。通过水果市场、商超、门店等载体，共建设消费帮扶专区（柜）52个、消费帮扶馆6个。同时打造“线上帮扶”数字引擎。

智力——选派31名农技专家赴对口地区开展靶向性、“菜单式”特色种养业技术指导与咨询服务，开展各类农技培训40场次，涉及果农3021人次。

就业——累计举办劳务协作培训班166期，培训农村劳动力8350人次，其中脱贫劳动力3611人；新增帮助农村劳动力实现就业2983人。

民生——以“组团式”教育医疗帮扶为重点，选派医生、教师等专业技术人才245人赴对口地区挂职，为对口地区开展专技培训2.2万余人次。

图片由阿坝州新闻传媒中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