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在江苏，江苏省人民医院、江苏省肿瘤医院、东部战区空军医院、南京市儿童医院等众多医院的安宁疗护团队，都在通过多学科协作，致力于为患者提供专业的安宁疗护，让患者家庭不留遗憾。记者从省卫健委获悉，目前，江苏已有450家医疗机构开展安宁疗护服务，服务床位超2700张。江苏在安宁疗护方面的探索已走在全国前列。

在2026年10月10日世界安宁缓和医疗日前夕，记者走进南京几家三甲医院的安宁疗护病房。这里少有惊心动魄的抢救，却有一种更安静的努力：如果没法治愈，至少可以温柔告别。我们依然可以为患者减轻痛苦，倾听心愿，陪伴他回望人生，让他尊严、体面和舒适地走完最后一程。

一对夫妻，相继在此走完最后一程

“我在这里，先后送走了父母，他们走得很安详。”高磊（化名）的父母先后罹患晚期癌症，相隔两年，住进了东部战区空军医院安宁疗护病房。

东部战区空军医院安宁疗护病区

“我们辗转过多家医院，最终确认没有更好的治疗手段。纠结了很长时间，我最终选择尊重父母的意愿。”高磊坦言，父亲病重晚期时，全家接触到了安宁疗护模式。“父亲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我想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父亲离世后，被确诊为卵巢癌晚期的母亲主动要求住进安宁病房，“她看到父亲被照顾得很好，心里很放心。”入院之初，滕女士深受病痛折磨，双腿浮肿、周身不适，身心都承受着巨大压力。经过医护人员的专业调理与对症干预，她的身体不适大幅缓解，食欲逐渐恢复，进食状态甚至好过居家休养时期。

今年5月，记者曾在病房短暂接触过高磊的母亲滕女士，彼时的她精神状态不错，全然没有晚期病患的憔悴与焦灼。“来到这里之后，专业的治疗、细致的照护和暖心的关怀，让我心里轻松了太多。”滕女士当时告诉记者，在这里睡得安稳踏实，出现任何症状都不担心。

生命弥留之际，滕女士曾温柔地宽慰儿子：“人生像一列火车，你爸爸前两年到站了，下车了；现在我也快到终点站，也要下车了。后面的日子，你继续你的人生，继续往前开。”质朴的话语，消解了生死的悲戚，也藏着最动人的牵挂与释然。

该院疼痛科/安宁疗护科主任周宁提到，滕女士的经历极具代表性。她曾是患者家属，全程见证过安宁疗护的价值与温度，潜移默化接受了生命教育与死亡教育。当自己成为终末期患者时，这份认知让她全然信任医护团队，坦然将最后的人生托付于此。

从疼痛管理开始，却不止于疼痛

作为国内最早深耕安宁疗护领域的从业者之一，周宁的从业历程，见证了国内安宁疗护从摸索起步到逐步规范的全过程。最初接触临终关怀工作时，国内尚无成熟的安宁疗护理念与体系，一切都在摸索中前行。

周宁在病房跟患者交流

他至今记得，2014年接诊的第一位患者，是一位60多岁的肠癌晚期患者，伴肠梗阻，不能进食，腹胀，痛苦不堪。患者入院的唯一诉求，就是摆脱剧烈的疼痛。周宁团队为其实施了精准镇痛治疗，但无法逆转的肠梗阻，依旧让患者饱受不适。在充分尊重患者及家属意愿后，团队为患者配备镇痛设备，支持其居家休养。归家两日之后，这位患者在无痛的状态下，平静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说实话，刚开始做时，我们并没有安宁疗护的理念。”周宁说，他们只是关注到肿瘤终末期患者的疼痛和其他痛苦，并给予合适治疗。2017年，原国家卫计委（现国家卫健委）发布相关文件，他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就是安宁疗护。

“在安宁疗护病房，照护不只是治疗疾病，也包括倾听、陪伴、尊重和共同承受。”多年来，周宁已陪伴近2000名患者安然告别世界，办公室里层层叠叠的锦旗，是患者家属最真挚的认可，“能为终末期患者带去慰藉，帮家属消解遗憾，这是一份极具价值的事业。”

“让逝去像夕阳坠落一般美好”

江苏省肿瘤医院疼痛康复科病区有两间特别病房。从外看，与其他病房无异，但走进去，才从细微之处发现，这是安宁疗护病房。

“我们希望患者的逝去能像夕阳坠落一般美好，这是安宁疗护最高境界。”该院疼痛康复科主任杨扬说，真正进入安宁疗护的患者，预估生存期已不足半年，生命进入倒计时。“我们要做的，是让患者感觉还有希望，或换一条路走，接受现实，平静面对，并完成自己的愿望。我们讲‘四道人生’——道谢、道爱、道歉、道别。帮助患者了结心愿，处理好该处理的事，做好生前预嘱。”

对终末期患者，癌痛急需解决。杨扬提到，晚期肿瘤患者的疼痛是“总疼痛”，涉及身体、心理、精神和社会四方面。躯体的痛，除疼痛外，还有恶心、呕吐、便秘、谵妄、胸闷、腹胀等，主要靠药物和非药物治疗等措施，后者还包括物理治疗、心理干预、音乐疗法、芳香治疗、营养支持等。对安宁疗护患者，非药物治疗有时比药物治疗更重要，因为要解决心理和精神上的痛苦。

杨扬（右）、护师袁媛（中）在安宁疗护病房

“患者常常会想，为什么是我摊上这件事？为什么得肿瘤的是我而不是别人？为什么别人能治好，我却治不好？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些心理或精神问题都需要从多个方面来解决。”另外，杨扬提到还有社会性的痛苦，比如患者得病后社会地位下降，在家庭中作为顶梁柱的作用可能丧失，还可能面临经济上的窘迫等困境。因此，我们希望能给予患者相应的支持，比如帮他申请慈善基金等。

“安宁疗护追求的是‘生死两相安’，让逝者无憾离去，让生者无愧前行。”安宁疗护专科护师袁媛告诉记者，病区曾有一位47岁的肝癌晚期患者，临终前最牵挂的，是年仅8岁的女儿。为弥补父亲缺席孩子成长的遗憾，医护团队协助患者提前写下十张生日贺卡，托付孩子母亲在每年生日代为寄出。一张张贺卡，延续着父爱，也让离别不再是彻底的告别，让温暖跨越生死，陪伴孩子长大成人。

构建多层次的临终关怀服务网络

伴随老龄化进程，安宁疗护在江苏正加速推开。“安宁疗护不等于放弃治疗，只是不进行创伤性抢救，这两者有本质区别。安宁疗护是积极干预，其核心是根据患者的意愿和病情调整治疗目标，将重点从治愈转移到控制症状、舒适护理和生活质量提升。”江苏省安宁疗护服务技术指导中心主任、江苏省肿瘤医院副院长周国仁说，一些患者经过精心护理照料后，还可以重新返回以治愈为目的的治疗阶段。曾有一位胃癌晚期患者，转入安宁疗护体系调理后，体能大幅恢复，后续通过免疫治疗持续控制病情，长期带瘤生存。

周国仁（左二）主持安宁疗护MDT门诊

周国仁提到，作为江苏省安宁疗护服务技术指导中心、省级质控中心挂靠单位，江苏省肿瘤医院正牵头搭建全域化的安宁疗护服务体系。目前，医院已联动全省100余家医疗机构，组建安宁疗护服务协作网络。下一步，江苏将在13个设区市全面落地市级安宁疗护质控中心，并逐步向县域医疗机构延伸，实现省市县三级全覆盖。

未来，省质控中心将持续完善行业技术标准、服务规范、人才储备等核心体系，推动安宁疗护服务标准化落地，覆盖三级医院、二级医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及居家场景，构建全维度、多层次的临终关怀服务网络。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万惠娟

拍摄 李铭哲 杨泽华

剪辑 戎毅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