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纯如妈妈为“女儿”系上鸢尾花丝巾,众学者“打捞”张纯如南京往事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10-19 21:19:00
10月19日,已故美籍华裔作家张纯如的母亲张盈盈女士到访南京,参观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在悼念广场张纯如铜像前为“女儿”系上鸢尾花丝巾并献上鲜花。当天上午,“张纯如记忆分享会”在纪念馆举行。孙宅巍、王卫星、杨夏鸣等曾于1995年陪同张纯如在南京走访的专家学者、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馆长吴先斌等人齐聚一堂,追忆张纯如追寻南京大屠杀历史真相的往事,重温其坚守史实的精神力量。
一
上午9点,张纯如母亲张盈盈参访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在南京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馆长周峰的陪同下,观看“南京大屠杀史实展”。
在幸存者李秀英展品前,李自健的油画《南京大屠杀》前,周峰做了详细介绍。对这些展品,张盈盈并不陌生,她能随口说出李秀英的悲惨遭遇,李自健几幅同题油画作品收藏于何处。
张盈盈原是生物化学博士,曾在美国高校任教,2004年张纯如去世后,张盈盈有一年半时间没有走出家门。2006年,她与丈夫成立张纯如纪念基金会,致力于维护抗日战争历史记忆,并著有回忆录《张纯如:无法忘却历史的女子》,记载女儿成长历程、创作心路及427封家书内容,书中提及张纯如六岁追问南京大屠杀细节回忆录。
在纪念馆内的悼念广场,张盈盈为女儿张纯如铜像系上鸢尾花丝巾并献上鲜花。而在随后举行的“张纯如记忆分享会”上,张盈盈分享了1995年张纯如到南京调查南京大屠杀历史真相前后她的心路历程。
“她一个人独自跑去中国,其实我是不赞成的,她第一次出那么远门,我很不放心。”张盈盈说,张纯如在中国时,她们一直通电话。在南京的所有事情,张盈盈都知道,“让我最感动的是,杨夏鸣和段月萍带她去看丛葬地。她说那天下午好热,汗水渗透了她的汗衫……她说那时候已经是到傍晚了。我就在想象,她走过荒野,风吹来了,她那时候留着长头发,她非常的悲伤,她看到这些墓碑上的记录,那么多人的死亡,她讲的那些事情,我是永远不会忘掉的。”
二
张纯如到南京追寻南京大屠杀这段历史真相是在1995年7月23日。“我是接待她的第一人。”江苏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原所长孙宅巍告诉记者,他至今记得,当天他与王卫星、杨夏鸣在上海路西苑宾馆同张纯如见了第一面。“当时她27岁,一头长长的黑发,有一双大大的眼睛,能用汉语作简单的交谈,基本不认识汉字。”
张纯如当时告诉他们:她由美国飞到广州,又从广州坐火车来到南京。而她也向他们解释了为何要追寻这段历史:1937年时,张纯如的外祖父就在南京教书,曾经目睹日军飞机的狂轰滥炸,后来在南京城沦陷前,逃到了宜兴。而在到南京之前,张纯如曾在美国加州的一座小镇上,见到一个关于南京大屠杀的展览,那些血淋淋的资料,让她将记录南京大屠杀的悲惨事实当作自己的历史责任。
“纯如给我的感觉,年轻有为,做事情执着,有追求,同时也看得出有一股斗争的勇气。”孙宅巍发现,张纯如在调查研究中非常严谨,对每一位幸存者所说的日军暴行,她都要再三追问。让他印象深刻的是,8月10日离宁前夕这一天,晚餐之后,张纯如还向孙宅巍请教两个小时关于南京大屠杀的重要问题。后来孙宅巍才知道当时张纯如正在发烧。《南京浩劫:二战中被遗忘的大屠杀》出版后,“我全文通读了几遍,里面引用了我研究的资料有13处,都加了注释。”孙宅巍说。
三
在“回忆分享会”一开始,就播放了一支短片,里面有几秒摇晃的镜头,特别生活化,这是张纯如在南京留下的唯一的影像。
江苏省行政学院教授杨夏鸣回忆说,那是采访夏淑琴时留下的意外。据他回忆,张纯如非常重视录像,到南京之前,还专门买了一部录像机,“但她不是很会操作,在采访夏淑琴的时候,架子没架好,一下摔了下来。当时我正好在旁边,一把接住了。”张纯如当时非常紧张,看了一下摄像机的镜头有没有损坏。当时摄像机已经正在拍摄,所以看镜头时留下了自己的画面,连说“谢谢你,你抓住了它”。
杨夏鸣还记得张纯如去过他家,并弹了一段钢琴,“她的《致爱丽丝》弹得不错”。
王卫星回忆说,在南京期间,孙宅巍给张纯如很多历史学术方面的指导,杨夏鸣和段月萍则带着张纯如一同走访了很多幸存者,王卫星本人则帮她收集文字资料。“当时我们在南大物理系的一间办公室工作。每天晚上,我们就一块把白天采访到的信息和我收集到的文字资料逐字逐句念出来,杨老师翻译,她拿笔记本电脑记录,打字速度非常快,我的话讲完,杨老师刚翻译完,她基本上就打字打完了。”
张纯如的执着和严谨,也给王卫星留下很深的印象。“严谨到什么地步?她从美国带来了一张1936年的南京市地图,采访幸存者潘开明的那天晚上,她将潘开明所讲的从下关返回市内的线路,标在地图上,跟她在美国收集到的英文资料进行对比。”
在王卫星的记忆里,张纯如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她曾问王卫星,1937年南京的夏天老百姓有没有电风扇?家里有没有电冰箱?怎样纳凉,怎样做饭,用什么样的炉子?她希望还原一个和平时期的南京景象,跟南京大屠杀期间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
四
对张纯如在南京大屠杀史的研究与传播方面的贡献,孙宅巍在分享会上做了总结,“一是她写出了世界上第一本全部用英语来讲解日军南京大屠杀暴行的这本书,西方很多人通过这本书对日本侵略者这一场罕见的人间暴行有了认识;二是发现《拉贝日记》的关键推手。人们从不同的地方知道拉贝有一本日记,但是这本日记还在不在,都不知道。是张纯如首先从邵子平那里得到了信息,通过在德国的华人团体了解到拉贝有一个外孙女,顺着线索人们才发现《拉贝日记》;她的第三个贡献,是为我们树立了一个典范,我们要怎样同日本的右翼势力勇敢地坚持不懈地做斗争。”
王卫星补充说,张纯如到南京,带来了从美国复印的魏特琳日记片段。“如果当时她没有带来这本日记,可能我们发现魏特琳日记的时间要推迟,这是她的又一贡献。”
王卫星回忆说,他和杨夏鸣访问日本时,曾同日本右翼媒体人当面辩论过,辩到最后对方向他们道歉。他认为,这不仅是张纯如跟日本驻美国大使面对面的辩论给了他和杨夏鸣勇气,也给了他们力量。
张纯如在南京不到20天,但对南京印象深刻。王卫星曾在送张纯如回宾馆的路上,得知她曾到过香港,便问她对这两座城市的感受,张纯如毫不犹豫地说“南京好”。“她讲的南京好,肯定比的不是高楼大厦,比的不是物质条件,她是在南京得到了许多人的无私的帮助,感觉到了一种人情之间的温暖。”王卫星认为。
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馆长吴先斌也认同这一观点。他介绍说,他们馆藏一份张纯如在南京拍摄的完整录像,“以往解读这些录像带的时候,更多的是从幸存者的角度来控诉日军的罪行。其实录像带里还有大量南京街景以及南京的风土人情。她拍摄这么大量的空镜头,我想她是想表达对这座城市深深的爱”。
2004年11月9日,张纯如离开人间,“她走的那一天,我感到很诧异,是张连红教授打电话告诉我的,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我不相信这样一个勇敢的斗士会这样悲壮地离开我们这个世界,我不能相信。”孙宅巍说,“我认为纯如就是一束光,是一束照亮了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那一段记忆的光,是一道永不消逝的光。”
视频摄制: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见习记者 李铭哲
文字: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