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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考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6-07 17:01:00

进入六月,高考的气息便越来越浓了。昨天路过某中学,看到他们正在挂考点横幅,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二十多年前自己高考时的情景,感觉当时一切简单得很,平常得很,就像赴一场普通的约会。

记得高考前一周,我特意去街边张姐理发店剪了头。张姐三十来岁,手艺精湛,说话很温柔,我经常过来剪头,跟她也算熟悉。看到我来了,她专门换了一块新刀片给我修鬓角,一边修一边说:“剪短点,看着清爽,做题目思路清晰”,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我当年就差三分没考上”。她偶尔停下手中的活,歪着头端详一番再接着剪,时而有碎发落在我的脖子里,痒得我直想缩脖子。张姐只收了半价,说要讨个彩头,还开玩笑说考上了请她吃糖。

高考那几天,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吃得好,睡得香,这大约是最让他们欣慰的事了。我执意不要父母送考,一个人走在路上,六月的晨风吹在脸上很舒服,阳光从浓密的梧桐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个个晃动的光斑,我踩着这些光斑,心里倒也轻快。

进考场的感觉还是很神圣的。考试铃声响起,考场便安静下来,只剩下沙沙的书写声,头顶的吊扇转得很慢,裹着窗外夹竹桃花的香味。交卷前又检查了姓名和准考证号,抬头看见夕阳把云染成橘红,碎金落了一窗台。考试间隙靠在梧桐树上歇着,遇到同学就聊几句,还凑在一起对答案,错了就笑笑,心里也不慌。那时候的想法,高考就是换了一张桌子做卷子,和复习备考也没什么不同。

终于考完了最后一门,打铃收卷后,刚才还晴着的天竟然一下子变了,狂风夹着暴雨横扫过来。走出校门,远远就看见父亲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站在他那辆摩托车旁边,他鞋子进了水,裤腿也湿了大半。看到我出来,他赶忙把伞往我这边倾,让我赶紧上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来的水花打在我脚背上,凉丝丝的,我突然鼻子发酸,不管考得怎么样,我已经握着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了。

进了家门,母亲已经烧好了热水让我洗澡,给我找一身干净衣服换上,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碗糖水煮鸡蛋,笑着说:“考试辛苦啦,不管怎么样,都有功劳,先补补吧!”那天晚上我没有估分,而是把皱巴巴的书本往床底一塞,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太阳已经晒透了枕巾,我还愣了一下:不用赶去上早自习了?

等待出分的日子,反倒是最悠闲的。那时家里刚收完麦子,我便帮着在门前的水泥地上晒麦子,太阳好的时候,要经常用木锨翻一遍,让每一粒麦子都能晒透。家里有一片西瓜地,正是瓜熟的时候,一个个圆滚滚的,拍起来嘭嘭响,我跟着家人推着一板车西瓜去集市上卖,学着吆喝,帮着挑选、称重、算账。我找了整套《金庸全集》来看,在武侠的世界里恣意驰骋,上学的时候一直想看却不敢看的“闲书”,如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摊在桌上。实在闲着没事了就呆坐在屋檐下,看蚂蚁顺着墙脚忙碌地搬家,看天上白云悠悠地飘过,那一刻,哪里还想着什么高考,什么分数呢?

出分数的时候心里还是很紧张的,但是强装镇定说不查,后来有同学打电话来打探情况,班主任也发短信来询问,在父母百般催促之下,只好硬着头皮摸起电话机,那个时候家里没有电脑,也没有智能手机,只能打电话查询。查询的时候,父亲在旁边来回踱步,母亲坐在椅子上握紧双拳,分数出来了,比较平稳,符合预期,父母也不约而同地露出欣慰而又自豪的笑容。而我的心里谈不上高兴还是失落,只是觉得一桩事情终于了结了,就像一条船经过了许多日夜的航行,终于靠了岸。

如今又是六月。我坐在窗前,想起这些往事,恍惚觉得就在昨天。原来青春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闯过终点的那一刻,而是终点之后,那些慢下来的风、涌过来的爱、藏在旧时光里的包容和温柔。那条通往考场的路,不管有没有人送,都要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这大概就是六月教会我的事情吧。

(南京 田肃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