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史记 | 300多年前牛首山上的一场狩猎
2020-06-30 10:14:23

冬天的牛首山     图:视觉中国

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300多年前,张岱写下这句对生命的喟叹,至今让人怅惘。“张岱”是一个说不完的话题。

扬子晚报/扬眼记者 臧磊

牛首山打猎

1638年,张岱41岁。这年冬天,他同族人、好友、姬侍一同去南京牛首山打猎。他让姬侍穿着大红的锦狐做成的箭衣,骑着马前行;他带着猎鹰,牵着良犬,随行的有一百多名火箭手,举着棍棒,旌旗猎猎,从南门出,到牛首山前后,极尽纵情驰骋之乐。

这次打猎,共打得一只鹿、三只麂、四只兔、三只野鸡、七只猫狸。猎后又在献花岩看戏,晚上住在祖堂山。第二天午后归来,张岱拿出鹿麂来犒劳大家,又在隆平侯家喝酒。

张岱把这些都写进了《梦忆》。这是张岱第二次到南京。这年九月,他乘船至燕子矶,上岸后就往桃叶渡去。他的好友周墨农一直跟他说那里有个叫闵汶水的茶人,茶水非常好。闵汶水的确是很有名的茶人。董其昌、周亮工都曾喝过他的茶。

而在张岱的朋友圈中,还有一位经常光顾闵汶水的茶室。她叫王月,南京珠市(南京白下路内桥之西)的名伎。当时,秦淮河南岸是上等的风月场所,柳如是、李香君等人最为有名;珠市则有王月与寇白门为个中翘楚。王月好茶,虽大风雨、大宴会,必至闵家喝茶,数壶而去。她也常与朋友定在闵家会面。

张岱也是在这一年结交的王月。此次牛首山冬猎之行,王月亦在其中。此外,同行的还有姬侍顾眉、董白、李十、杨能;张岱的族人隆平侯和他的弟弟,忻城伯赵之龙,杨龙友之子杨爱生,扬州人顾不盈,好友吕吉士,画家姚简叔等。

这是张岱的南京朋友圈。在《梦忆》一书中,他为其中三个人单独写了短文:闵汶水、姚简叔和王月。此外,他还为说书人柳敬亭、竹刻家濮仲谦、他的“曲学知己”祁止祥单独写文,这三人没有参与冬猎。

无疑,张岱对此次冬猎是满意的。他在文中感叹道:江南人不知道打猎是怎么回事,我也只在图画戏剧里看到过,亲自试行,果然雄壮畅快。然而这只有皇亲贵胄才能这般铺张奢华,一般百姓是办不到的。

张岱说这话是有底气的。“余生钟鼎家,向不知稼穑”。其家四代为官,几代人诗文鼎盛,结交众多文坛名流。徐渭、陈继儒、黄汝亨等一时名宿都与张家有旧。在这样一个贵族之家,祖父和父叔辈又都是风雅人物,并不拘束于他。在晚明放诞风流的风气之下,张岱之所以成为张岱,也是必然的了。

《梦忆》一书涉及南京的文字大致有14篇。这些文字绝大部分见不到一丝的哀叹,更谈不上对故国的悼亡。

曾为《梦忆》做校注的栾保群告诉记者,现在很多人误以为《陶庵梦忆》寄托着张岱的故国之情,但细究文字,全书127篇,半数以上为明亡之前所写。这14篇与南京有关的文字,也几乎全是亡国之前所写。这些文字带有张岱当时当境的情感,读不到故国之情是自然的。

这14篇文字,大概只有《秦淮河房》一篇可能是顺治三年所写(或根据旧文改写)。在崇祯二年五月,张岱第一次到南京,曾在秦淮河边赏龙舟,他将这一经历写进了《秦淮河房》。

阮大铖 作《燕子笺》

文中暗藏一个人

《牛首山打猎》这篇文字,提到不少人。

族人隆平侯,是张信后人。张信任职北平都司时,朱允炆曾命他去攻取朱棣,他却偷偷告密,朱棣因此十分感激他,登基后便封他为隆平侯,世袭罔替。与张岱一同打猎的隆平侯,有人认为是张拱薇,但栾保群认为,张拱薇在这一年战死,与张岱冬猎的,当是继承其爵位的子嗣。

赵子龙,赵彝之后。燕王朱棣起事后,赵彝降燕,以战功累升至都指挥使。朱棣即位后,封忻城伯,世袭。

除明写的这些人之外,文中其实还暗藏着一个人。

“看剧于献花岩,宿于祖堂”。祖堂即祖堂山。栾保群介绍说,当时,阮大铖被复社名士驱赶出南京,正避居于此。阮大铖,万历十四年进士,初为东林党骨干,后因东林内部矛盾转投魏忠贤。崇祯朝以附逆罪去职。作为戏剧名家,阮大铖有家班,号称金陵第一班,常借祖堂寺演出。魏忠贤失势后,阮大铖为士人所不齿,不得不躲避到此。

张岱也好戏,也写过戏。顾眉、董白、李十和杨能等人都和他学过戏。对于当时士林对阮大铖的讨伐,张岱的态度是有所保留的。此次冬猎,他们一行于献花岩观剧,也正是看阮大铖的家班。张有《阮圆海祖堂留宿》诗(“圆海”为阮大铖的号),说的可能就是此事。而在阮大铖的《咏怀堂戊寅诗》中,也有“张宗子吕吉士姚简叔嵇仲举入山相访”一诗相呼应。虽不能确凿他们诗中写的就是这个夜晚,但在1638年,张岱在南京是与阮大铖有过面对面交流的。

在《梦忆》一书中,还有一篇《阮圆海戏》。在这篇里,张岱极力夸赞阮的才华。当然,张岱在写作此文时还无法预知几年之后阮大铖的疯狂。

这一年的年末,张岱离京归浙。闵汶水与名伎王月将他送至燕子矶下。

1638年是个动荡不安的年份。9月,清兵入寇;10月,闯王惨败遁迹山中;11月,清兵绕道长城进军高阳。端看《梦忆》,张岱此时似乎并没有嗅到一丝危亡的气息。

风流云散

张岱再一次到南京,当是4年以后了。1642年中元节,张岱因一个亲戚担任太常典簿,借机参观了祭陵之礼。在《锺山》一文中,他写到,此次祭奠祭品“极简陋”,“孝陵玉食二百八十二年,今岁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麦饭,思之猿咽。”

由祭品之简陋,张岱感到了危亡之兆。两年后,大明亡了。再过一年,弘光小朝廷也没了。这一年秋天,张岱见时事日非,便隐居了起来。荆国公方国安强令张岱出山,商讨军务。张岱在赴任途中,忽梦好友祁彪佳(已沉池殉国)来拜,告诉他说,天数不可挽,你快回去吧。一定要写完《石匮书》。

张岱回转家中。然而不过十日,方国安便绑架了他的儿子,敲诈钱粮以作军饷。张岱只得变卖家产交付赎金,方将儿子救回。

1646年,张岱虚岁50,《梦忆》初成。旧新稿杂陈一处,让人不易分清哪些是旧写的,哪些又是新作。不管旧写新写,这些文字,对张岱来说,大概都有着“繁华一梦”的意味。只是,在誊抄整理“牛首山打猎”一文时,他是否会想到一同冬猎的那拨人?

或许那时他还不知道,他们有的已经身死,有的已经降敌。

南明弘光朝,阮大铖被重新起用,官至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此前,他经历了人生的低潮,屡遭东林党排挤、复社攻击,重新得势后他便发难报复。在《梦忆》初成的这一年,阮大铖落水投降了清廷,8月,在随清军攻打福建时,暴毙于仙霞岭。

降清的还有忻城伯赵之龙。1645年五月初,清军击败防江水师,兵锋直指南京。弘光帝逃亡。十五日,赵之龙率百官降清,被封为三等男爵。

赵之龙于1654年病卒。其子孙虽承其爵位,但一直被世人不齿。在其死后50年,仍有文人痛骂其子孙“皆是一群死猪狗”。乾隆时期,赵之龙被打入《贰臣传》。

吕吉士,即吕福生,原是复社成员,在1645年就以“贡生任高淳县知县”。张岱耻于与仕清者往还,入清后两人就没什么交往了。

与张岱冬猎的,还有一众女伎。她们在动荡岁月中颠沛流离,各自有着不同的归宿。

王月的经历最为跌宕。据《板桥杂记》,1639年,王月为兵部侍郎孙晋之弟孙临宠昵,后为蔡香君所夺。1642年,蔡任安庐兵备道,张献忠大破庐州城,擒了蔡香君,搜其家,得王月,继而霸占。后王月因事惹怒张献忠,被“断其头,蒸置于盘,以享群贼”。然而据《明史》,城破时,蔡香君已逃走。如此一来,王月何往?是死于战乱还是逃往他处?动荡时局中,人如蝼蚁命如草芥。是生是死已无可考了。

另一名伎顾眉,则是另外一番命运。她嫁给了兵科给事中龚鼎孳。龚先后迎降过闯王和多尔衮,入清后做到了刑部尚书。龚鼎孳北上任职,原配夫人未从,老死家乡,顾眉跟了去了,受诰命为一品夫人。1664年冬,顾眉一病不起。

当年同行的还有名伎董白,即董小宛,冬猎后一年认识名士冒辟疆,几经周折嫁为妾室,1651年病逝。李十娘,后从良,仍住秦淮水阁。

在同去冬猎的一行人中,尚有一人生死不明,就是杨爱生(名鼎卿)。他是杨文骢(《桃花扇》中杨龙友)之子。史书记载,杨文骢军当时守浙闽间的仙霞关,城破被抓后不屈而死,举家三十余口(包括杨爱生)同时遇难。

但江苏社科院的王长友曾做过一篇考证:

长洲杨补的儿子杨明远有一首长诗,诗后有双行小字注:“鼎卿,先生(杨文骢)长子也……建宁城陷,先生谓其郎官孙临曰:‘吾受国厚恩,此而不死非人矣。子可速去。’临曰,‘如此好事让公一家作耶?’”孙临遂代杨爱生死。杨爱生得以生还,隐居江南。

若果真如此,那么这也为明末乱世添了一则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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