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凌晨，旧金山北滩街区，一名20岁的男子将燃烧瓶扔向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的住所铁门。保安将火扑灭，嫌疑人随后在OpenAI总部门口被捕。48小时后，同一栋楼再次响起枪声。没有人在这两次袭击中受伤，但事件本身说明了一件事：围绕人工智能的愤怒，已经不只停留在网络上。

“同事skill”AI技能包

插画师朱先生在北京做插画，学动画出身，一直在图书公司负责绘本的线稿和上色。他清楚地记得感受到冲击的节点，是今年2月份seedance2.0生成模型的重大更新，之后AI的准确率和稳定性大幅提升，系列插画的生成不再需要反复筛选。“以前我们要做一套系列插画，就要不停地生成、不停地挑选。这次更新以后，生成一两次基本就能用了，速度提升了三四倍。但是老板也知道你现在能干更多活，就会给你更多任务，他总会把你整个时间段给用掉、挤压掉。”朱先生说。

效率提升了三四倍，工作量同步翻涨，薪资没有跟上。朱先生后来主动转入公司的AI漫剧赛道，本以为是一次主动尝试，结果是另一场被动地出局。“赛道因一次模型更新吸引了大量新入局者，微短剧的市场价格被迅速压低，他所在的十多人小公司无力与几百人规模的头部团队竞争，最终被裁。“后来转到AI漫剧了，但是结果也被裁掉了。因为（模型）更新以后，很多人涌入这个市场，把市价压低了。我们是个小公司，总共部门也就十多个人，没法跟那种几百人的头部团队相抗衡。”

“张雪峰skill”AI技能包

朱先生的情况，只是眼下国内一种更大规模现象的缩影，企业对员工的“使用”，已经不止于压缩工时、摊薄薪酬，而是延伸到对人本身的知识和经验的提取。近期，国内接连出现两则让人不安的新闻：一名员工离职后，公司将其沟通风格、工作逻辑乃至处理问题的习惯，提炼成AI数字人的训练数据，让这个数字人继续在岗位上上班，永不离职，不需社保，没有情绪；另一方面，一款名为“张雪峰skill”的AI技能包，通过深度学习已故考研名师张雪峰的著作、采访与语录，旨在复刻他的思维框架与表达习惯。

AI的冲击不止于此，中国传媒大学2025年一次性撤销翻译、摄影、漫画等16个本科专业，多所高校相继停招口译、广告学、绘画等方向。国内劳动人事争议仲裁机构已处理多起企业以“岗位被AI替代”为由解除劳动合同的案件，并认定为违法。中国社会科学网援引研究显示，机器翻译使用率每增加1个百分点，翻译岗位就业增长率就下降0.7个百分点。一边是国内劳动仲裁部门接连发现企业以“岗位被AI替代”为由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中国16至24岁青年失业率在2025年11月仍高达16.9%；一边是资本市场对AI基础设施的疯狂押注，字节跳动2025至2026年AI投入达1600亿元人民币。技术的红利与产生的代价所产生的裂缝，正在向两边撕裂。

获益最多的人承担风险最少，被使用最深的人得到保护最少——这是当前AI应用中可以观察到的现实。国内企业以AI为由裁员，在法律上已被认定为违规，但类似案例仍在持续出现。员工的劳动成果被提炼为AI训练数据，既无授权程序，也无补偿机制。技术在提速，规则在追赶，中间的空白地带，目前由普通劳动者来填。正如朱先生所言，“头部的画师影响比较小，因为他有自己的IP，自己的名气，自己的客户。但是对于中部的、底部的，影响非常大。你根本就没办法抗衡，你怎么抗衡？”企业主动引入AI是自主经营决策，技术迭代风险不能转嫁给原本的劳动者，直接解雇既不合规，也有失企业的社会责任。这句话目前只停留在仲裁层面，尚未形成更广泛的制度和社会约束。离职员工的工作风格被做成数字人，逝者的知识被打包出售，这些行为是否构成对个人数据权益的侵犯，目前的法律框架尚无明确答案，亟待立法跟进。

历史上每一次重大技术替代，从蒸汽机到电力再到互联网，都曾在过渡期造成大规模的职业失序，最终落脚点往往是新的人机分工，但这个背后，是大量普通人以职业和收入垫付了过渡的代价。

朱先生在采访结束前说，他坐地铁时看到周围很多人刷的都是AI生成的视频，也无法去指责他们，因为大家都很辛苦，只是打发零碎的时间。他说自己现在看电影，前二十多分钟要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才能走入剧情。这句话让人想到另一个问题：当注意力本身也被重新分配之后，那些曾经靠创作养活自己的人，他们的市场去了哪里。这一次，可以做得更好一些。要求企业在技术替代中承担员工再培训的义务，明确员工工作数据的归属权，为AI训练数据的贡献者建立收益分享机制，在高校专业调整中给受冲击领域留出缓冲时间，这些都是具体可执行的方向，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件都不算难。难的是我们是否真的认为，普通劳动者的时间、经验和尊严，值得被认真对待。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见习记者 何子尧

校对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