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与抵达:一场关于中国文学“走出去”的对话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4-18 13:59:00
4月17日,南京。一场关于“跨越与抵达”的文学对话,在“汉学家走读江苏”活动开幕式之后正式开启。十位来自不同国家的汉学家和翻译家,与二十余位中国作家、评论家齐聚一堂。上午,他们探讨“跨越与抵达”的永恒命题;下午共同分享“汉学家眼中的当代中国文学”。
![]()
两场文学沙龙,数十个故事,无数个细节,拼接出一幅关于中国文学“走出去”与“走进去”的真实场景。
中国文学的海外传播
“文学从来不是孤立的创作,它是跨越地域,跨越时空的对话,是不同经验相互的发现,发明和发掘和成就。”李洱在“汉学家走读江苏”活动开幕式致辞中说。
如果没有翻译,这一代中国作家的写作会是另一番景象。
南京作家朱辉回忆起第一次阅读西方小说时的震撼:“心里冒出一句话,‘原来这样写也是可以的,原来这样干也可以吗?’”从但丁的《神曲》到《木偶奇遇记》,从薄伽丘的《十日谈》到卡尔维诺的《我们的祖先》,意大利文学深刻地滋养了包括他在内的中国作家的叙事自觉。
作家张楚对帕慕克十分着迷,《我的名字叫红》《纯真博物馆》《雪》等等系列作品,他都读过,但他最喜欢《伊斯坦布尔》,那部书里“呼愁”概念让他万分感慨。“那不是个人的孤独,而是一座城市整体性的忧愁,是废墟美学。”
茅奖得主乔叶特别喜欢李健吾翻译的《包法利夫人》;茅奖获得者李洱说,最近两年他感觉到中国作家对于不同国家的文学了解,很多中国作家对于法国当代文学了解不亚于法兰西院士。
然而,当视线转向海外,中国文学在世界市场的处境却复杂得多。
意大利是中国文学在欧洲的一个缩影。汉学家丽雅提供了一组触目惊心的数据:“在意大利出版市场上,中国文学的翻译比例不到1%。”这意味着意大利读者能读到的中国文学作品是经过高度筛选的——大出版社倾向于选择莫言、余华等已经成名的作家,而中小出版社虽然更愿意接纳中国提案,却力量有限。更糟糕的是,许多作品并非从中文直接翻译,而是通过英语中转,“这样容易丢失原文的韵味”。
汉学家韩斌披露了一组数据,她披露了一份详尽的调查。过去12个月里,中国文学作品被翻译成英文出版的,既有贾平凹的《古炉》、麦家的《人生海海》等长篇小说,也有短篇小说集、诗歌集、非虚构、自传,从经典名著到儿童小说、网络小说、科幻小说,类型日益丰富。她特别提到了江苏作家:毕飞宇的《文学课》由她本人翻译成英文后“受到读者热烈欢迎”;鲁敏的《六人晚餐》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英语世界收获好评。据她了解,乌克兰过去四年直接从中文翻译的作品数量大幅增长,连《庄子》这样的经典也有了直接译本。
韩国汉学家金泰成直言:“中国当代文学全世界翻译最多的可能是韩国。现在去首尔最大的书店,当场能买到的有关中国的书超过1000本。”
土耳其翻译家吉来报出一串惊人的数字:他翻译的《孙子兵法》已加印31次,卖出40多万册;《鬼谷子》加印第11次;《穆斯林的葬礼》加印第2次;《猫城记》加印第8次。而最让他骄傲的,是耗费八年时间翻译的《红楼梦》——土耳其语版销量达数万册。吉来坦言:“《红楼梦》是全人类文学史上独一无二的一本书。我希望这辈子能把中国的四大名著全部翻译成土耳其文。”与此同时,莫言、余华、刘震云等当代作家在土耳其同样受欢迎,一些作品甚至成为畅销书。
土耳其的这一现象是中国文学在海外传播的一个缩影。
中国文学走向世界,并非始于今日。早在古代,以《诗经》《论语》《道德经》为代表的中华典籍影响波及汉文化圈,通过丝绸之路传向西方。16世纪后,欧洲传教士将《论语》《道德经》等译成拉丁文,启蒙运动思想家从中汲取东方智慧。19世纪,四大名著等中国古典小说陆续有了西文译本,《红楼梦》的片段被译介到英语世界。进入20世纪,鲁迅、老舍、沈从文等现当代作家的作品开始被海外关注,但整体上仍处于零散状态。
新世纪以来,随着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刘慈欣《三体》在全球热销,中国文学的国际能见度大幅提升,但长期以来,海外翻译中国文学的重心集中在古典文本和莫言、余华、阎连科等老一代成名作家身上。
但是,在此次“汉学家走读江苏”的文化沙龙中,瑞典翻译家陈安娜透露,瑞典每年出版8到10部中国作品,过去以阎连科、残雪、刘慈欣为主,现在一些大型出版社开始主动联系她,请她推荐中国年轻作家的作品。
数据虽有起伏,但趋势清晰。正如韩斌所说:“过去12个月的数据表明,中国文学无论是古典还是现代,在世界范围内都占据着稳固且不断扩大的位置。”
![]()
什么样的作品才能被选中翻译
将中西文学送往对方世界的,是翻译家。
在德语和瑞典语中,“翻译”一词的本义就是“跨越并抵达”。汉学家史艾米阐释道:“翻译不仅指语言的转换,它首先是一种跨越——跨越语言的边界、世界的距离、不同的文化。”
然而,这条跨越之路从不平坦。意大利汉学家艾丽分享了一个生动的课堂经历:她让学生对比两个《边城》意大利译本,一名女生举手说:“第一本就像一份草稿,没感情没色彩;第二本才真正有诗意,打动人心。”艾丽说:“如果翻译得不好,读者无法与作品共情。”
中国文化饱受儒家文化影响,具有一定的独特性。哪怕只是简单的将亲属关系表述清楚,对外国人而言,也可能是不小的障碍。匈牙利汉学家艾丽卡举例说,中文里的祖父、外祖父、舅舅、表舅、堂舅,在匈牙利语中无法精确区分。更难以翻越的高山是,中文讲究“留白”,“中国人不习惯把话说透,而是说话留三分。中国作家认为,许多没有说出口的话和说出口的话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译者的责任很大,我们要听出作品里的沉默,帮助读者理解背后的文化。”
对翻译,作家乔叶独到的理解,她说:“有个葡萄牙作家说,翻译像翻山越岭送一碗水。这个水到达喝水人手里的时候,水可能洒出来,但没关系,多少还有——只是成分变了。”她以自己的作品为例:小说《宝水》被翻译到法国后,有读者问她:“你为什么形容村支书吵架的时候用‘大珠小珠落玉盘’这样雅致的诗句?”乔叶想解释这叫“反差萌”,但又觉得这个词更难翻译。
而另一个人们更关心的问题是,什么样的作品才能被选中翻译?
瑞典翻译家史艾米表示,“文学理论家提出,进入世界文学的作品往往具有一种‘混合性’——一方面使用国际叙事形式,另一方面保有本土元素。那些既有地方特色、又能够被外部世界理解的作品,往往更容易完成跨越。”但她也提醒,这种筛选并不中立:“在经典的世界文学体系中,英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很多作品必须要被翻译成英语才能进一步传播到其他语言当中。”
从“被看见”到“被接受”
中国文学“走出去”已有诸多成果,但翻译成外文的作品,有多少真正“走进”了外国读者的内心?
英国汉学家韩斌说,衡量成功的标准,“不只在于获得什么文学奖,而在于读者从中获得了欣赏”。她分享了两条真实的读者评价:一位读者在读完一部东北短篇小说后写道,“我非常欣赏这部作品,首先是因为它深刻洞察了中国,特别是东北地区的生活,其次是因为它像所有伟大的小说一样,对于人类情绪有着朴实的洞察”;另一位读者评价一部中国科幻小说时说,“这个小说是真正独特的作品,这绝对是一本值得一读的好书”。
自发翻译的力量,往往比任何市场策划都更有穿透力。
作家韩东分享了几个让他深深感动的故事。一个是关于《扎根》的翻译。一位翻译家读到中文版后很喜欢,在没有任何出版社邀约的情况下自行翻译,然后向十几家出版社投稿,最终被夏威夷大学出版社接受。“这个行为纯粹是因为他热爱我写的东西,觉得这里有价值。”韩东说。
第二个是关于苏菲。她读了韩东的中篇《致煎饼夫妇》后深受感动,选择以此做博士论文,到上海生活数年,一边写论文一边翻译小说。“书怎么出版她也不清楚。”
具体而微的文学细节,往往最能跨越文化的藩篱。墨西哥翻译家莉亚娜在翻译江苏年轻作家的小说集《声音与面孔》时,和学生们一起工作。在故事《小陶然》里,一个丧妻的男人在冬日清晨走进小店,听着寺庙钟声,用筷子一颗一颗数盘子里的花生——“这种重复执拗、几乎失语的行为,让一种生存的情感被悄然显现。”莉亚娜说:“文学最朴素的跨越,就是从个体的孤独跨越到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连接。”
匈牙利汉学家艾丽卡翻译的《声音与面孔》收录了八位80后、90后作家的短篇小说,“八种新鲜不同的声音,从多个角度揭示了当今中国多元的现实”。她特别提到周于旸的《鹦鹉螺纹》——“翻译时确实很受冲击,许多形象在我的大脑里挥之不去。”曹蔻《龙》里的德贵、鲁敏《此情无法投递》里的斯佳,“他们会和孙悟空、阿Q、骆驼祥子、末代皇帝一样,储存在匈牙利读者的文学记忆当中。”
这些事例,让人们看到,中国文学不光“走向”了世界,还“走进”了世界,它不只是经历了出版这个环节,而是进入了流通、阅读、运转的系统当中去。
跨越让我们相遇,抵达让我们理解。从“走出去”走向“走进去”,从“被看见”走向“被理解”。正如一位与会者所说:文学的抵达,从来不是单向的输出,而是无数摆渡人用热爱与专业铺就的双向通途。而每一次跨越,哪怕只是让一碗水翻过山岭,哪怕碗中的水已不再是原来的成分,但那份渴望理解彼此的心意,从未改变。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本文图片均有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