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碑佳作《我，许可》正在热映，片中“女工之家”相关剧情突然在社交平台引发激烈讨论。有网友指出，片中家政女工排演话剧的段落，与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出品的身体剧《分·身》在形式、元素乃至训练方式上高度相似。

面对争议，不少观众的第一反应是困惑，在此之前，大多数人对“女工戏剧”这一概念闻所未闻。有网友坦言，看电影时心里还觉得“一群家政阿姨排演了一出话剧”这件事太艺术化、太理想化，“没想到，这件事是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的”。采访中，更有多位戏剧导演向记者表示，这为自己未来的创作提供了灵感。

争议始末：

电影段落被指借鉴舞台剧，片方及时回应

在电影《我，许可》中，女主角许可的母亲胡春蓉是一位进城务工的家政女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加入了名为“女工之家”的社区组织，开始参与戏剧排演。片中呈现的排练与演出并非传统的剧本话剧，而是一场以身体剧场为核心形式的集体创作：女工们通过相互碰撞、在地上滚动等基础练习打开身体，又通过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来确认“我是谁”。而在正式演出中，其他女工用毛线缠绕在胡春蓉身上，毛线是她平日喜欢针织这一人物特点的延伸。

正是这一“女工之家”片段，被指“借鉴”舞台剧，且话题迅速发酵。电影《我，许可》官方微博随即发布长文进行回应，坦承了影片筹备过程中的采风经历。

“大家好，围绕《我，许可》中‘女工之家’相关段落与现实剧场实践之间的讨论、提醒、批评和追问都很具体，也很重要。”片方在回应中表示，影片在前期筹备中研习了相关新闻报道和国内外工人戏剧实践资料，在筹拍阶段接触了北京皮村工友之家、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等组织，“与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接洽过程中，由于双方就合作方式未能达成一致，很遗憾未能合作”。此后，剧组邀请了有相关创作经验的舞蹈艺术家、剧场导演廖书艺为影片创作剧场桥段。

片方郑重向北京皮村工友之家和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表达感谢，同时向打工妹之家、北京木兰花开社工服务中心、深圳市绿色蔷薇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等深耕女工权益与文化艺术活动的社会组织致以崇高敬意。

“感谢参与戏剧实践的女工们，是你们讲述的生命经验让这项艺术实践生出血肉，让更多人看见千千万万的劳动女性。”片方表示，影片将在上线流媒体的版本中增加对相关公益组织的鸣谢，“向每一位真实劳动者、每一位基层工作者，以及所有长期推动女性与劳动议题被看见的公益组织和艺术实践致敬”。

导演回应：

影片戏剧段落为“母女关系”主题服务

随后，身体剧《分·身》导演廖书艺也以《我，许可》中“女工之家”戏剧段落导演的身份，发表了完整回应。

廖书艺澄清了两部作品创作逻辑的根本差异。“《分·身》没有事先的剧本，是在一次次的工作坊中，凝结每位参与者的生命故事，最终将不同的故事整合在一个一小时时长的剧场表达里。”而《我，许可》中的剧场创作则基于电影剧本，影片聚焦“母女关系”这一母题，戏剧段落也以“母女关系”为核心，台词、美术道具、空间设计均服务于这一主题。

廖书艺详细解读了片中戏剧段落的创作构思：在胡春蓉第一次步入女工之家的场景中，女工们用身体相互碰撞、在地上滚动等基础训练，呈现的是戏剧练习的入门课程；喊出自己名字的训练，是为长期困于“母亲”“妻子”“阿姨”等标签中的女性劳动者设计的针对性练习。

对影片中“毛线”这一视觉元素，廖书艺也做出了解释：“在身体剧场与工作坊的相关实践中，‘毛线’‘布条’等织物一类的视觉元素一直被用于建立身体关系、空间关系，是一种常用的戏剧语言。电影中的毛线也象征着母女之间如‘脐带’一般的连接。从近距离的牵制，到像风筝一样地放远，再到像一团乱麻一样将胡春蓉缠绕其中，整个舞台的逻辑都服务于母女关系这一母题。”

并非虚构：

“女工戏剧”诞生于上世纪末，且一直活跃着

记者注意到，争议背后，一个被长久忽视的文化事实浮出水面，原来中国“女工戏剧”并非电影的想象，而是上世纪末便已诞生的真实文化实践。

据电影《我，许可》官微解释，我国“女工戏剧”诞生于上世纪末，“彼时，大批进城务工女性涌入城市，在陌生的环境中，她们面临着生活适配、权益保障、精神孤独等多重困境。从那时起，女工们以自身劳动经历为蓝本，自编自导自演剧目，将打工生活中的酸甜苦辣搬上舞台，逐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女工戏剧文化。”

记者了解到，在北京五环外的皮村，“工友之家”是这一实践的标志性阵地。这里的打工者白天散落各处打工挣钱，晚上聚集到一起唱歌、读诗、排话剧。这里走出过写出10万+文章的范雨素，也有写诗被改编成话剧的胡小海。

而此次争议中提到的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则专注于家政女工群体。据报道，自2016年起，鸿雁开始支持家政工的自我探索与社群建设，之后发起“家政工艺术节”。2023年4月8日，北京第三届家政工艺术节上，身体剧《分·身》完成首演。一群没有任何演出经验的家政女工，在廖书艺的指导下，用接触即兴的形式打开了被长期压抑的身体表达，将打鸡蛋、拖地、哄孩子等日常劳作转化为舞台上的身体语言，她们既是表演者，也是创作者。

此外，导演齐博拍摄的纪录片《阿姨》片长142分钟，记录了家政女工走向戏剧舞台的全过程，通过跟踪拍摄小陈姐、何姐、谭姐、秋琴姐等人物参与触摸训练、故事讲述及话剧排练的过程，同步呈现她们为维持生计奔波的工作场景。该片于2025年入围第十九届FIRST青年电影展主竞赛单元纪录长片。

一次意外的普及：

网友说“学到了”，有戏剧导演拟加入创作

很多网友点赞《我，许可》片方和导演回应的及时和真诚，同时，记者也注意到，这场争议或许还带来了一次意料之外的“普及”。

采访中，多位戏剧导演告诉记者表示，也只是听说过“女工戏剧”，但很少看到实践，这一争议也给他们带去了启发，后续可以考虑进行相关创作。

更多网友表示，正是这次讨论才第一次了解到中国存在“女工戏剧”这样独特的文化实践。

电影片方在回应中写道：“这个世界需要较真的人，正如许可，正如你们。看见就是改变的开始，愿我们在无数次’较真’里相遇，我们并肩，让世界变得更好。”

廖书艺在回应的最后也表示：“身为创作者，我深知每一次创作的珍贵与独特，也会用心体会不同文本的差异，倾注心血和努力，让不同的故事在舞台上展现不同的风采。感谢大家对《分·身》和《我，许可》的支持，愿我们在更多好作品中再相见。”

从皮村女工们的放声欢笑，到鸿雁排练场上用身体说出“我是谁”的试探与释放，再到大银幕上胡春蓉在剧场中的觉醒时刻，这段横跨二十余年的女工戏剧脉络，终于在争议中被更多人看见。就像片方在回应里写到的那样：“看见，就是改变的开始。”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孔小平

视频 孔小平

校对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