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饭圈女孩你会想到什么？在很多人眼里，她们是一群为了明星发疯的人，打榜、氪金、网暴似乎就是这个圈子的全部，饭圈到底是个什么圈，对明星的爱是怎么变成圈内的权力“斗争”？

日前，苏州大学传媒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马中红和南京晓庄学院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传播学博士唐乐水合著的、国内首部“饭圈”纪实作品《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由北京贝贝特推出，深入饭圈去看一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圈子。

《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北京贝贝特出品；华龄出版社出版

走进“饭圈”去聊一聊吧

马中红从2008年起一直在做青年亚文化研究，可以说她对于特立独行的、不被主流大众接受的群体情有独钟，她自己也接触过大量粉丝女孩，做过粉丝文化的研究，对于饭圈她并不陌生，“我接触到的这个群体和大众与大众所理解的脑残、发疯还是有一定差距的，所以我想要深入到群体内部去看看真实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我认为饭圈女孩的故事是值得认真地讲一讲的，走近她们了解她们，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然后该治理的治理，该肯定的肯定，这是我写这本书的初衷。”

《饭圈纪实》的另一位作者唐乐水不是饭圈中人，受到马中红邀请参与到这本书的田野调查和创作当中，“我们一开始的原则很清楚，要不带着预设和批判进入。”

在确定了这本书的选题后，两位老师先从各自的学生下手了，因为她们的学生中本来就有不少人是饭圈一份子，有的还是数据组的组长，“以我的年龄，一开始会觉得她们一些行为是非常发疯的，我想你们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时间、精力、金钱投入进去，到底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我们抱着这种好奇去开始和她们聊天。”马中红表示。

从自己身边的学生出发，再通过学生介绍她们的饭圈同担，田野调查范围得以扩大，并收集到更多鲜活的故事，马中红在很多次访谈中被打动：“她说到她快乐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说到塌房后的痛苦眼泪直流，我觉得这些情感是没有办法表演出来的。”两位作者以在场的、平等的研究视角去走入这个有着很多传言的圈子，也奔赴追星现场去感受，试图了解和追问饭圈女孩们的行为动机，是什么让她们这样做？

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的是能生蛋的鸡

网友们在锐评追流量明星的粉丝时，经常嘲讽的说：“什么像样作品都没有，这也值得追，粉丝吃点细糠吧。”追星文化发展到当下，确实发生了很大的改变。马中红分享了自己年轻时的追星往事：“我当年追的邓丽君，记得我当时已经工作了，花了两个月的薪水去买了她正版的全套CD。”这套CD后来还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趣事，“我家水管破裂把楼下邻居家淹了，我知道她家里人也喜欢邓丽君，于是就把这个CD送给她了，我们两家就特别和睦地把这件事解决了，邓丽君成了一个媒介。”回想当年，自己会喜欢邓丽君的原因是觉得她的歌满足了年轻人对爱情的所有想象，甜美的嗓音令她非常满足快乐，而当她在研究饭圈时，发现现在年轻的小姑娘们追星的方式已经和当年自己追星的方式不一样了，“我们当时追星是追作品，作品好我们就喜欢，连带着喜欢人，饭圈时代不是这样的。”如果把作品比作鸡蛋的话，老一代的追星人爱的是鸡蛋，而新一代的追星人爱的是能生蛋的鸡。“这么多年饭圈文化有变化，但被真情打动，被触动情绪获得情感满足依然存在。”这种情感可以是非常持久的，唐乐水分享了她初中同桌追周笔畅的故事，“2005年我上中学的时候，05届超级女声举行，当时追星的方式就已经开始变化了，像我的同桌是一个特别文静的女孩，但一提到周笔畅就‘疯了’，那时候投票还是小灵通，她会去路上找陌生人告诉他谁是周笔畅，说服对方给周笔畅投票。”在《饭圈纪实》出版后，唐乐水又问了这位同桌，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喜欢周笔畅吗，对方说喜欢，现在还在参加她的活动。

当粉丝的爱被困在数据当中

对偶像跨越时间的深厚情感是这本书的第一个关键词“爱”，而粉丝文化发生转变的第二个关键词就是“数据”，以及由“数据”发展而来的“权力”。有一位受访者给唐乐水留下深刻印象，在聊到粉丝氪金是不是无脑消费时，受访者说：“我没办法，我必须买，我的孩子被绑架了，我不要去赎他吗？这是我付出的赎金。”“在她们的理解里，如果数据不做的好看，那他可能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了，就像我的孩子被绑架了，她们并非没有意识到氪金存在的问题，但在这个系统里，能看到的出路只有我喜欢他只能这样为他付出。”

在整个饭圈的系统里，有一套非常隐形的权力机制在起作用，“技术的发展与偶像机制变化有很大关系。”马中红认为，在趣缘群体时代，追星是个体行为，同好之间相互交流分享，而在饭圈时代，平台的数据机制促使追星变成一件有组织化的事，爱是需要用数据来证明的，随着平台经济的快速崛起和内娱选秀节目、耽改剧的繁荣，饭圈追星组织化、系统化，算法、数据和资本成为饭圈的基础设施和隐形力量，流量和商务逻辑就这样绑架了她们，“我们在研究分析中特别强调了这一点，对明星的爱到底是谁定义的，如果你把数据当作爱的标准，用数据来证明自己的爱，那么数据就变成了一种操纵的力量。”

算法和数据已成为社会运行的底层动力，《饭圈纪实》也触及了饭圈的权力结构。书中揭示，饭圈内部组织像现实社会一样有等级、有分工，跟现实中间的科层制不太一样的地方是它如何建立自己的权力。比圈内权力更隐蔽也更根本的，是平台与资本的角色。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喻国明教授指出：“平台和资本不是在简单地‘利用’粉丝的情感，而是在‘塑造’粉丝的情感。算法推荐什么、平台鼓励什么、资本追捧什么，都在潜移默化地定义饭圈的规则。”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沈昭 校对 吉启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