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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名字,刻在石头上——长三角地区首个女性墓志铭拓片展正在苏州碑刻博物馆展出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3-18 16:35:00

“古今之坎坷而不伸其志,诚悃而不容于时,赍恨以殁,寂寂无闻者,不仅士大夫也,惟妇女为尤甚焉!虽有朝廷之旌表,不数年而蔓草荒烟,谁复知为谁氏妇、谁氏女者?况于其可传之事实耶!”

这是清人徐翘为外祖母杨孺人所撰的墓志铭中的一段。几百年后,它被苏州碑刻博物馆的策展团队提取出来,用作近日开展的名为“芳华”的女性墓志铭拓片展的结语。

这次展览是长三角地区首个女性墓志铭拓片展,也是苏州碑刻博物馆的开年原创大展。全展共65件拓片,通过将铭石背后的故事连缀、拼合,呈现一幅生动、立体、丰富的古代江南女性历史群像,重现她们的人生故事。

志盖上写的是“故施母万孺人”。

这是古代女性常见的称谓方式——依附于夫家,隐藏在“谁氏妇”“谁氏女”的模糊指代里。但策展人左悦指着拓片上的小字,那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墓主名万一恒。

“一万”的万,“一二三”的一,“恒心”的恒。她有名字。

万一恒的人生,浓缩在几百字的墓志铭里。婚后两年,丈夫去世,她倾其所有操办丧事,“营葬之盛,光贲幽壤”。下一句笔锋陡转,“寒灯夜雨,吊影挥泣”——那个在深夜里独自面对孤灯的身影,跃然眼前。

之后的日子,她日夜纺织,陪儿子读书。儿子最终走上仕途,家业得以中兴。“一个人有脆弱的时候,也有坚韧的一面,这使她们的形象更为鲜活真实。”策展人说。

翻阅明代墓志,会发现很多被湮没已久的名字。明代女性名字中频繁出现一个“妙”字:妙真、妙安、妙玄、妙缘、妙贞、妙善、妙清、妙祥……“妙”本义精微美好,既指容貌秀丽,也寓品德贤淑,还带几分道教色彩和艺术灵性,体现了古代社会中父母对女儿的期望。而在展览最后部分的拓片上,记者发现,女子姓名的风格变了,不再是“妙真”“妙安”,而是“振飞”“光夏”——民国江苏省立第二女子师范的毕业生名单上,那些逐渐中性化的名字,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

墓志铭上还遗存更多的生活细节。

明代有一位杨妙玄,生活清贫,儿子中举做官后,有人劝她换上华美新衣。她回答:“非吾性,贵亦不在是也。”——这不是我的本性,彰显高贵亦不在于衣服华贵。这句话被刻在石头上,穿越数百年,如今读来依旧掷地有声。

《曲阜县令妻程孺人墓表》是展品中颇为特别的一件。撰文者张䌌英、书丹者张纶英、篆盖者张纨英,是清代著名才女三姐妹,她们的叔父张惠言是常州词派开创者。三姐妹各有所长:大姐工诗词经史,三妹工书,小妹善篆书。一方墓志,由三位才女合力完成,本身就是江南才女文化的见证。

墓志里还有一个细节:墓主的婆母“好读书,工画竹”。寥寥几字,透出那个时代贵族女性诗文书画创作活动的普遍。

还有一位“高能量”的王太安人,爱喝酒,好为人评断曲直,整天妙语连珠,毫无倦容。晚年得风疾,依然一痊愈就又操作往来,如是反复三次。侄子为她写墓志,拿自己吃斋念佛的母亲作对比:母亲沉默寡言,叔母精力充沛;母亲常伴青灯,叔母爱管闲事。但叔母去世时,头顶仍热气腾腾——在当时迷信的说法里,这叫“往生之相”,可见其慈惠正直。

“墓志铭里不只是模板化的溢美之词,还有活生生的人。”策展人说。被打捞出的这些生活细节也正是此次展览所要突出强调的地方。

更令人感佩的,是那些超越闺阁的家国情怀。

《诰封一品夫人元和陆文端公元配吴夫人墓志铭》由吴郁生撰文、朱益藩书丹,记述了晚清重臣陆润庠元配吴夫人在时代巨变中的明智见地。她一生经历太平天国运动、甲午中日战争、八国联军侵华战争等重大历史事件,曾劝慰丈夫:“天步艰难,大臣报国,义不顾家。家中事,吾一身任可也。”短短数语,既体现了女性的社会责任感和家国情怀,也折射出时代变迁对个人与家庭命运的深刻影响。

清代有一位陈太夫人,嫁给晚清名臣吴大澂。她的两个女儿,一个嫁袁世凯长子袁克定,一个嫁吴江名士费树蔚。辛亥革命后时局动荡,她向小女儿感叹:“今日之中国犹人剧病,岂堪乱投医药。”临终前仍念叨:“所冀天心悔祸,毋使遗黎重遭浩劫耳。”思虑澄澈,尽显忧国之心。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一方名为《寿泉记》的碑刻,它并非墓志,却同样感人至深。文中记述陈公亮为母亲杨太夫人庆祝九十寿诞,杨氏却忧心时局,认为自己虽为一老妇人,无力致理安民,但仍应尽力为一乡百姓谋利。于是其子遵母命在丽娃乡杉渎桥北凿井,日出水五百石不竭,使当地饪有汲,旱有资。此井被命名为“寿泉”,铭刻下一位平民老妇人的济世情怀。

此次展览,还展出了《清故户部郎中王公元配谢夫人墓志铭》。墓志铭由其子王季烈撰文书丹、罗振玉篆盖、周梅谷刻石,名家合力,文、书、篆、刻俱精。

谢夫人名为谢长达,22岁嫁王颂蔚,随居北京。丈夫去世后,她携子女南归苏州。

清光绪二十七年,她在苏州首创放足会;光绪三十二年,创办“振华女校”,取“振兴中华”之意,为今苏州市第十中学前身;辛亥革命爆发,她又在上海组织女子北伐队,捐衣募粮。

策展人说,从清朝诰命夫人到民国支持革命,谢长达并没有被禁锢在时代的局限里,反而站在时代的前沿,成为苏州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驱,令人敬佩。

“女子之废,己实競之,非他人之能为競也,然自競必自一家始,一家必自一身始。”这是《清太仓女子俞庆和墓志铭》里的一句话。俞庆和就读于上海务本女塾——戊戌变法背景下创办的新式女学。她21岁早逝,却在墓志中留下这句话,至今读来仍振聋发聩。

此次展览以“芳华”为题,典出《九章·思美人》,“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纷郁郁其远承兮,满内而外扬”,取其美质内含、光华外耀之意。

策展人解释说,这正是策展团队对这批展品的深刻解读——墓志铭的初衷便是记录下墓主“功德材行志义之美”,使后人见之,令“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对于在正史中寂寂无闻的古代女性而言,她们不应该成为无名的“谁氏妇、谁氏女”,更不应该被掩埋在蔓草荒烟之下。因此,这一一方墓志,便成为她们留存于世的重要、甚至唯一印记。

策展人告诉记者,本次展览分为“樛木溥惠”“觥觥厥族”“照照兰蕙”“彤管无穷”四大单元,从多重维度对女性墓志铭展开深度解读。从这些拓片,可以瞻仰古代女性的个体品德与行迹,也可以洞察世家大族中女性的角色与境遇;可以品鉴文人名士所撰女性墓志铭的文辞书法,也可以探寻女子教育在历史长河中的发展脉络。

“我们非常希望通过本次展览,能让那些为史传所不载的妇女,得以再次拥有姓名;同时通过馆藏展品,从女性个体与普通家庭的微观角度,展现古代苏州地区的社会生活与历史文化。”策展人说。“同时,情感是古今相通的,虽然墓志铭难掩历史局限性的影响,我们还是希望这次展览中,当观众驻足于某一方碑石时,仍能被那些鲜活的故事和真挚的悲欢打动。”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本文图片均由馆方提供)

校对  朱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