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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面 | 茅威涛:一蓑烟雨任平生,谁怕?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2-12 18:25:00

上周日晚,江苏大剧院歌剧厅内,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茅威涛饰演的苏东坡,在漫天飞舞的纸片中,褪去长袍、帽履,一身素衣立于台上,缓缓转身,一句“谁怕?”场灯暗,全剧终。

台下沸腾了,观众从小学生到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不少年长的“茅迷”感慨道,距离茅威涛上一出戏《寇流兰与杜丽娘》,已过去整整十年。

11年前,扬子晚报《面对面》栏目曾专访茅威涛,当时53岁的她,头衔前缀是“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团长、中国越剧领军者”,她跟记者谈到传统戏剧创新时,坚定认为“未来的中国戏剧没有界限”,并强调这不是形式上的,而是思维上的,不能总想着“这是越剧”“那是话剧”,而应该问“这是不是好戏”,观众不在乎剧种,在乎的是故事、情感与共鸣。

如今,63岁的她带着越剧《苏东坡》回归。为什么是“苏东坡”?这部戏又如何不设限?茅威涛又将如何继续突破?带着这些疑问,记者在她完成演出后的深夜11点,再度专访她。

10年间,她的“变”在于身份。

从越剧艺术家、剧团团长到董事长,再回归艺术总监,但无论哪种身份,她思考的核心始终是“用什么方式让越剧在这个时代活下来”。在被称为“生意人”的董事长任内,她为越剧打造了如“百老汇”“伦敦西区”般的蝴蝶剧场。她认为,越剧要有自己的“旗舰店”阵地,要成为城市文化IP,让剧种扎根、传承。于是,就有了《新龙门客栈》的强势破圈。

“不变”的是,她依然直率又坦荡。

上次采访时她自嘲是“骂大”毕业的,因为改革的步子越跨越大,这次她同样不讳曾被指“戏霸”,还遭遇网暴,但她感谢这10年给予自己的拷打,让她能更好地连通东坡先生的精神世界。她为《苏东坡》设计了最后一幕——褪去所有外在的苏轼,留下的正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东坡先生。

她甚至坦言,或许因为江苏大剧院这场演出是春节前的最后一场,刚才在台上有些“出戏”,她第一次落了泪。以下为茅威涛自述:

一场旧约

或许不是我选择了苏东坡,而是苏东坡选择了我。

30年前,我与编剧何冀平相识,当时约定要合作一次。27年前,我刚演完《孔乙己》,脑子里一闪而过“苏东坡”。直到10年前,与何老师再聊,我们竟都提到了“苏东坡”。我想,时候到了。

早年读林语堂《苏东坡传》时,我就被这位“生活上如此有趣的多面天才”所深深吸引。但如果10年前就创排,我恐怕还理解不了他,而现在我能更好地进入他的世界了。

2022年,何老师把本子给我时,我脑中跳出来的第一个词是“盗梦空间”。这个剧本完全不同于传统戏剧,打破了传统戏剧的线性叙事,以梦境与现实交织的结构展开,既非倒叙,也非插叙,更像是一场意识流的旅程。对习惯了“一桌二椅”表演体系的戏曲演员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挑战,也是一次诱人的突围。

我们邀请来了香港导演司徒慧焯,他学西方戏剧出身,长期从事话剧与电影工作,这是他第一次执导戏曲,还是全女子越剧。

很多人问我:不担心吗?我说:担心,但更想试试。

创新难免伴随争议,这几乎贯穿了我的艺术人生,《苏东坡》也不例外。

音乐上,我们延续了《新龙门客栈》“新老碰撞”模式,唱腔设计陈国良深耕越剧传统唱腔,作曲翁持更、任枫擅长当代音乐表达,在守住越剧弦乐的古典根基同时,也赋予音乐新的时代质感。舞蹈不是伴舞,而是“有意象、为剧情服务、为人物服务”的戏剧语言。

果然,评价两极分化,这很正常。有争议,说明有人在看在想,是好事。如果无人谈论,戏排出来也只能“刀枪入库”;上座不满也没关系,慢慢来,会有更多人接受。

现在经过网上二次发酵,已经有观众在追着我们戏跑了,刚才谢幕时就有人说今天是他的第8刷。我知道现在有个网络词叫“上头”,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观众“上头”。

一以贯之的“破界”

从艺几十年,我始终在寻找新的表演语汇。

上世纪80年代,我因《西厢记》的张生被更多观众认识,那时越剧多以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为主,而今天,我选择演绎苏东坡这样一位承载了中国文人精神原型的复杂人物。这次我找到了“髯口”,也就是胡须,这是传统老生的手段,在越剧小生的行当中是前所未有的。

回想起来,我似乎一直在“破界”:演《西厢记》,我跟川剧老师学“踢褶子”;《梁祝》用扇子舞,《江南好人》跳爵士舞,说rap;我在舞台上剃过光头,戴过贝雷帽,穿过西式铠甲,诠释过鲁迅、莎士比亚和布莱希特……

这次虽回归中国古代文人、越剧小生的“舒适区”,但苏东坡人生跨度长、心境复杂,“髯口舞”成了我塑造人物、展现其生命历程的“一把钥匙”。

作家毕飞宇看之前认为“髯口用不好”,但看完他改变了看法,跟我说“用得太好了,没有这个,戏就达不到那个高度。”

所以,艺术哪有舒适区?一旦舒适,便也接近僵化了。

破与立,是越剧发展的必然。每个从业人员都要有这样的自觉,否则这个剧种是会被时代吞没的。

德国戏剧理论家布莱希特说,戏剧不仅仅是一面镜子,还是一把锤子。就是说,戏剧不仅映照生活,也敲击心灵。我想添一句:戏剧也可以色香味俱全,像东坡肉这样。

例如“乌台诗案”这场戏,它是苏东坡的人生转折点,我需要一个强烈动作来表现命运转折,所以伴随着音乐“砰”一声巨响,我从椅子上猛地起身,这种电影蒙太奇般的手法,在部分传统戏剧观众中引发不小争议。有人说,这“太像话剧了”“太像电影了”,类似的批评不绝于耳。

但我想说:“戏曲为什么不可以?”戏曲就应该大胆吸收其他艺术形式的长处,同时,越剧观众也应该逐渐适应和接纳这种更富新意的表达,不要总期待“看完这一场就知道下一场是什么”。

“落难公子中状元,私定终身后花园,最后大团圆”的叙事已经失效了,如今大家都爱看短剧,如果我们的故事还停留在过去的叙述模式上,年轻人凭什么选择你?戏曲必须找到与时代对话的新语汇。

就像江苏大剧院出品的舞剧《红楼梦》,创新得“妙极了”。年轻的导演团队和舞者团队,把这么难改编的《红楼梦》打造成出圈爆款。我女儿很早就安利给我,她说:“妈妈,这个舞剧你一定要看。”我看后也深受触动,而且我刷了三遍。创新,永远是最打动人的力量。

我们《苏东坡》中“被贬黄州”那场戏,原设计是传统苦情带枷戏,后来改了:台上苏东坡拿着竹杖,嘻嘻哈哈,开几句玩笑,突然冒出一句四川话“吵吵吵吵啥子嘛,要搞就搞快点”。我听到剧场里笑声四起。

这才是苏东坡嘛,在最困顿的日子里,依然能让自己站起来,该吃吃,该睡睡。

过了60岁,我更能理解他那种“飞到云端,低到谷底,触底反弹”的心境。

至于下一步的创新?肯定会有,但现在还没冒出来,我这会满心都是《苏东坡》。还有11年就是苏东坡诞辰1000年了,希望那时,我还有力气演他。

被时代推着走

我在扮演东坡先生,东坡先生也救赎了我。

我很早就成名,23岁获戏剧梅花奖,当过小百花越剧团团长,推动院团改革;也曾出任剧场董事长,打造蝴蝶剧场。如今卸任董事长,重回小百花任艺术总监。

苏东坡有化解苦难的天性,我发现我也有,这些莫须有的东西袭来,我只能自己消化。我内心扛得住事,不轻易流眼泪。

而且我跟苏东坡化解苦难的方式也惊人的相似:睡觉与美食。

苏东坡在黄州最困顿的日子里,写诗、做饭、交朋友,把苦涩酿成了洒脱。我一不开心就吃,如果是夏天,就买上鸡排,提两罐啤酒,吃完喝完睡觉。我特别能睡觉,如果不开闹铃,我能睡足10个小时以上。

当然,也有不像的地方,我是I人,喜欢独处,不喜欢出门。而苏东坡一定是E人,他太热爱社交了,他在黄州时,就有朋友去看望了他20多次。

苏东坡对我的治愈,还有他那句临终名言“着力即差”。我请父亲用毛笔写了下来,挂在我的书房。

我以前是个执念很重的人,凡事求极致,不惜把自己逼到极限。后来慢慢调整了,一位老朋友再见到我,对我说:“茅茅,你成熟了。现在你见到我,不再只谈越剧了。”我才恍然,以前我活得太“着力”了。东坡先生这句话如醍醐灌顶:太用力,反而可能走不远,“着力即差”不是随遇而安,而是顺势而为。

《苏东坡》中,苏东坡说自己“好像被历史的潮流推着走”。我最近在看《太平年》,白宇饰演的钱弘俶也有类似台词。其实我也如此——当年被推着走进这行,来到小百花这么好的平台,在戏曲青黄不接时成为“越剧五朵金花”之一⋯⋯

越剧早已不是我的职业,它是我表达自己对世界、对人生的理解,就像画家的布、作家的笔。因此,我必须不断思考:如何让越剧在这个时代活下来。

我这个“女小生”行当也特别有意思。我常常说:我做了一辈子女人,演了一辈子男人,相当于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

所以,如果用苏东坡的一句诗词来总结我的艺术道路,我想,应该是“一蓑烟雨任平生,谁怕?”虽然压力常在,但我不怕。

文 | 视频 实习生 李昀格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孔小平

校对 陶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