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这部文献后，我仅翻阅至第二页，便判定这是《楝亭图》题咏的完整汇总。”12月20日，中贸圣佳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古代书画部专家、北京曹雪芹学会理事李瑞华在北京曹雪芹学会2025年学术年会上谈道。本次年会公布了新发现的涉曹文物《楝亭赠言》。今年4月，北京曹雪芹学会《曹雪芹研究》编辑顾斌告知李瑞华，一件名为《楝亭赠言》的文献曾于2000年在南京真德拍卖行拍卖，建议多加关注。李瑞华在网上检索当年的拍品图片后发现，这部文献的第一页有尤侗在《楝亭图》的题跋。而张伯驹捐赠给国家图书馆的四卷《楝亭图》，是周汝昌撰写《红楼梦考证》的重要基础性文献。凭借多年收藏《红楼梦》书画文物的经验，李瑞华当即判断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文物，于是开始了对这件文物的追寻。李瑞华最终通过朋友结识真德拍卖行负责人。20多年前，正是这位负责人购得《楝亭赠言》。经过友好洽商，真德拍卖行负责人将《楝亭赠言》转让给了李瑞华。

在缺乏现代检索工具的年代，老一辈红学家能得到的曹寅、曹家相关资料，主要便来源于四卷《楝亭图》。曹寅的父亲曹玺任江宁织造时，曾植楝树于庭，树大成荫，于是他在楝树下建造了一座亭子，闲暇时在亭中宴客、读书、课子。曹玺卒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夏。曹寅从北京回到南京，看到亭已坍圮，为追念其父旧德，重修后名曰楝亭。曹寅请黄瓒、张淑、禹之鼎、沈宗敬等绘《楝亭图》，曹寅、曹荃遍征题咏，康熙朝的文人基本上都被涵盖在内，蔚为大观。可以说，《楝亭图》上题咏人士来自曹寅、曹荃的朋友圈乃至他们朋友的朋友圈。

“藏在国图的《楝亭图》收录十幅画作与四十五家题咏，涵盖纳兰性德、尤侗、王士祯等清初名流作品，加上一些学者在其他文人的诗集里面找到的与《楝亭图》有关的题记，也只有70多篇。而《楝亭赠言》收录了189位清初名宦文士的9篇赋、序、记和262首诗词，一下出现了271篇作品，信息量远超此前学界所知，彻底弥补了《楝亭图》题咏辑佚不全的缺憾。这几乎是一次曹家和当时整个康熙文坛的纸上互动，题咏者有满洲贵族、汉族重臣，也有明遗民。明遗民是曹寅、曹玺重点互动的对象，在当时也带有‘统战’意味。”北京曹雪芹学会执行副会长位灵芝谈道。通过研究《楝亭图》题咏反映的清初文人网络，顾斌认为，《楝亭图》不仅是曹家兴衰的实物见证，更是解读清初文人交往模式与文化生态的关键文献。曹寅以图咏编纂为纽带，联结满洲贵族、汉族重臣与明遗民等群体，展现了旗汉文人的文化融合。

《楝亭赠言》所展现的曹雪芹家族文化是专家学者研究的重点。据位灵芝研究，曹玺任江宁织造后，清理积弊，实行对老百姓更为合理的管理方式，同时保障织物的完成，多次被皇帝嘉奖，官声清越。曹玺去世后，金陵的百姓特别是织工机户非常怀念他，所以有“金陵父老思遗泽。”之句。因此，楝亭成为了曹寅、曹家人乃至曹家往来的众多文人雅士心中的一个具有多重文化意义的标志。《楝亭赠言》中多次出现“蔽芾”之典，典出《诗经·召南·甘棠》篇，系后人纪念召伯遗泽的爱戴之语。《楝亭赠言》中大量诗文用到这一典故，用以表达对曹玺的纪念。而曹雪芹佚著《废艺斋集稿》第一册为《蔽芾馆鉴印章金石集》，表明曹雪芹在以“蔽芾”的寓意追念家族江宁织任的历史，并以编撰《废艺斋集稿》传承家族文化。顾斌认为，《楝亭图》的文化价值核心在于楝树意象的多重象征意义，这一意象既承载着曹家的家族记忆，又蕴含着清初文人的价值观念。楝树首先是孝思与手泽的载体，题咏者多呼应这一主题。楝树的茁壮成长象征着曹家的基业传承。题咏者多以“甘棠”比喻楝树，如纳兰性德“此即司空之甘棠也”，王士祯“甘棠终忆召，大树尚留冯”，将曹玺比作周代召公，称颂其“清操惠政”，使楝树意象兼具孝思与德政双重内涵。楝树“味苦”的特性与果实“金铃子”的象征意义，则被题咏者赋予忠节与风骨的内涵。

知人论世、文史互证的学术传统，使“作者问题”成为红学的核心议题之一，从曹雪芹的家世生平、创作过程到高鹗续书的评价，百余年来聚讼纷纭。对《楝亭赠言》的研究可以进一步了解曹寅及其友人所处的时代和文化背景，考察题咏者所欲展露的内心世界。中国红楼梦学会会长、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所长孙伟科提到，在当代，随着新的文献材料的出现和考据方法的精细化，作者问题依然保持着强大的吸引力，并不断产生新的讨论。例如，关于曹雪芹的生卒年、“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具体过程、脂砚斋评语的作者与价值，乃至对新续书等非主流观点的争论，都反映了学界对《红楼梦》原创性、真实性的持续追问。对于个别自媒体将《红楼梦》曲解为恨世骂世、发泄狭隘家族仇恨的影射之作，孙伟科认为，在当代语境下，需要反思作者问题的边界及其意义。作者研究不是一个推理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证的问题。与脂砚斋“雪芹撰此书”相关的多处历史记载，是永远绕不过去、跨越不了的文献铁证。传统红学对作者及成书过程的考据，为理解作品提供了重要的历史文化背景。曹雪芹生活在清代康雍乾年间，正是新的民族融合时期。曹雪芹站在狭隘的民族立场上不可能写出《红楼梦》。

由北京曹雪芹学会、北京大学曹雪芹美学艺术研究中心主办的北京曹雪芹学会2025年学术年会12月19日至21日在河北廊坊举行。本届学术年会以“从汤显祖到曹雪芹”为主题。来自全国高校、研究机构、文化界的121位专家学者齐聚一堂，提交论文96篇，80余位学者做大会发言，展现了曹雪芹与《红楼梦》相关研究领域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校对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