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的太阳能革命:一场“自下而上”能源转型的启示
来源: 澎湃新闻
2026-02-11 09:32:00
如果你在过去一年到巴基斯坦,或许会对一道特殊的风景线印象深刻——深蓝色的太阳能电池板在伊斯兰堡、拉合尔、卡拉奇等大城市的屋顶上闪闪发光,也点缀着全国各地乡村的房前屋后。
对这个拥有超过2.4亿人口、长期饱受高电价与停电困扰的国家而言,一场前所未有的太阳能革命正在发生。
2月初,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宣布在该国最偏远的地区之一的吉尔吉特-巴尔蒂斯坦地区启动了一项太阳能电池板计划,旨在以清洁可持续的能源解决方案,缓解当地长期存在的电力短缺问题。该地区因地形复杂、气候条件艰苦,一直难以接入国家电网,供电状况严峻。根据计划,政府将向居民家庭和中小企业提供太阳能系统,以保障稳定可靠的电力供应。
根据全球清洁能源转型智库Ember的数据,巴基斯坦在2024年进口了17吉瓦的太阳能电池板,比上一年翻了一番还多。2025年前9个月,进口量已达16吉瓦,成为全球第二大太阳能电池板进口国,其中95%以上来自中国。按装机规模和普及速度衡量,巴基斯坦正在经历地球上最迅猛的太阳能扩张之一。
位于伊斯兰堡的能源咨询公司“资源未来”(Resource Future)创始人库拉姆·拉拉尼(Khurram Lalani)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与其他快速发展太阳能的全球南方国家相比,巴基斯坦的特别之处在于——“没有哪个国家能以如此速度、如此规模推进太阳能,而且这完全是一场自下而上的革命——不是政府主导,不是大型企业推动,而是由普通民众和市场力量驱动。”
“政府甚至在大量太阳能进口发生后一段时间才知晓其规模。”巴基斯坦可再生能源智库Renewables First特别倡议与中国项目负责人穆罕默德·巴希特·高里(Muhammad Basit Ghauri)说。
这一变化发生的背景,是全球向清洁能源转型的大趋势。2023年,在迪拜举行的COP28会议上,各国达成共识:以公正、有序和公平的方式逐步淘汰化石燃料,并在2030年前将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提高三倍、能源效率提高一倍。能源部门约占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的75%,是减缓气候变化的关键领域。2024年,全球新增电力装机中90%以上来自可再生能源,2025年延续了相同趋势。
在这一进程中,全球南方国家正成为太阳能增长的主力。根据Global Energy Monitor等机构的分析,金砖国家的太阳能发电量已占全球总量的一半以上。中国在其中更是扮演着关键角色。中国的绿色技术正在重塑全球多地的能源和市场格局——巴基斯坦,正是这一全球趋势中最引人注目的故事之一。
为何是巴基斯坦?
2025年,巴基斯坦能源史上出现了一个标志性时刻:在夏季用电高峰期,太阳能发电量首次超过国家电网。根据巴基斯坦政策研究促进公平发展研究所的数据,当季国家电网发电量维持在28—30吉瓦,而消费者通过分布式太阳能系统发电量达到33吉瓦。77%的电力用户主要依靠自有太阳能装置满足日常用电需求,仅有23%仍以国家电网为主。
从地区分布看,人口密集的旁遮普省以约11吉瓦装机容量位居全国首位,占全国总量的三分之一;信德省以6.7吉瓦紧随其后。两省近一半的村庄安装了太阳能系统。根据Ember数据,2025年前四个月,太阳能已占巴基斯坦全国总发电量的25%,远高于全球平均的8%,也高于中国(约11%)、美国(8%)和欧洲(7%)。
目前,巴基斯坦太阳能装机总量估计已达约30吉瓦,且绝大部分为分布式系统。巴基斯坦太阳能协会人士穆萨将这一过程比作社交媒体的崛起:“就像TikTok和Instagram让普通人绕过传统媒体成为内容生产者一样,太阳能让人们从单纯的用电者,变成了生产者与消费者的结合体。一旦加上电池,权力就掌握在消费者手中。”
在高里看来,理解这场“太阳能革命”,必须回到巴基斯坦过去几十年的能源发展轨迹。
长期以来,巴基斯坦电力供给不足,而需求却持续上升。2010-2011年,全国日均停电时间曾高达8-12小时,总装机容量仅1万至1.2万兆瓦。2014-2015年,中巴经济走廊(CPEC)一期启动,能源成为优先领域,大量以煤电为主的项目集中上马,新增装机约5000-6000兆瓦。
但问题随之而来。由于缺乏统一、系统的规划,巴基斯坦签署了大量“照付不议”的购电协议。到2020年前后,尤其在新冠疫情冲击下,电力需求放缓,供需失衡加剧,发电资产利用率不足,但高额容量电费仍需支付,直接推高了终端电价。电网电价一度飙升至每度15-18美分,甚至接近20美分,远高于周边国家。
在这样的结构性压力下,普通家庭和企业面临两种选择:要么减少用电,要么寻找替代方案。太阳能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迅速普及。拉拉尼强调,这一变化并非源于意识形态层面的“热爱清洁能源”,而更多是出于现实和经济层面的考虑。他用一句话概括了其经济逻辑:一套小型太阳能系统的每度电成本低至8卢比,而电网电价高达70卢比。
拉拉尼指出,早期政府选择发展煤电,部分原因是认为煤电可作为稳定基荷电源,而太阳能只能白天发电。然而,这种规划未能预见太阳能成本的急剧下降和储能技术的进步。
随着全球光伏成本持续下降,2017-2018年起,工业用户率先行动,通过与开发商签署长期购电协议锁定低价电力;2023年以来,居民用户大规模跟进。如今,一套100-150美元的基础系统即可满足家庭基本用电,回本周期通常在一年半到两年之间。对许多家庭而言,电费支出占收入的比例从20%-30%降至5%-7%。
拉拉尼认为,这样的投入对于大多数家庭而言是可以承受的,而且回报非常可观。拉拉尼指出,巴基斯坦政府并未大规模投资太阳能,这场热潮“完全是自下而上推动的”,“本质上是民众推动市场进口更多太阳能电池板。它正在改变巴基斯坦人对电力的看法。”
他进一步解释说,这类系统通常不需要依赖公共电网,也不需要支付月度电费。即便考虑到可再生能源的间歇性问题,拉拉尼认为,对普通家庭而言这并非不可克服的障碍,因为电池储能通常足以支撑一到一天半的用电需求,而太阳会在第二天再次出现。
不过,拉拉尼也强调,不同用电场景之间存在显著差异。对于大型工业用户而言,仅依靠离网太阳能显然不可行,这类用户通常会采用并网太阳能系统,作为现有供电体系的补充。
根据彭博社的报道,近年来巴基斯坦太阳能的蓬勃发展完全绕过了现有的电力系统,吸引了包括巴基斯坦最大出口创汇行业——纺织业在内的众多家庭和商业用户。为GAP公司和H&M供货的尼沙特纺织有限公司已接入超过35兆瓦的太阳能发电系统。为阿迪达斯和耐克等公司供应运动服的Interloop有限公司,已建成并运行了25兆瓦的太阳能发电系统。该国最大的鞋类出口商Service Industries有限公司,其鞋厂40%的电力来自太阳能。最大的水泥生产商Lucky Cement有限公司,其55%的电力来自太阳能、风能和余热回收。
在高里看来,这一转变不仅是能源结构变化,更在深刻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他以自身为例,通过安装太阳能系统,家庭已经不再依赖天然气进行取暖,而是完全转向电力,能源账单几乎降至零。
在电网极不稳定的地区,太阳能甚至成为唯一现实可行的选择。高里和团队在调研和纪录片拍摄过程中,记录了大量的基层故事。例如,在信德省南部极为偏远的渔民社区,连基本生活物资都难以保障,太阳能却让居民第一次拥有稳定照明和基本用电条件,对生计产生了实质性改变。在旁遮普省南部,一些农民通过共享移动式太阳能系统来解决灌溉问题:他们将光伏板安装在拖拉机拖车上,在不同机井之间轮流使用,单个农户难以独立承担成本,但通过合作共享,实现了可负担的能源解决方案。
中国因素与全球意义
这场变革之所以能够迅速发生,几乎所有分析都指向同一个关键因素:中国绿色技术。Ember数据显示,2022-2024年,巴基斯坦从中国进口的太阳能组件增长五倍,从约3500兆瓦增至16600兆瓦,其在中国光伏出口中的占比由2%升至近7%。2025年这一趋势仍在延续。
“巴基斯坦使用的太阳能电池板几乎全部来自中国,”拉拉尼说,“没有中国的技术和产品,巴基斯坦不可能实现如此规模的普及,全球能源转型也不会如此之快。”
高里的分析更进一步指出,中国的参与形成了一种颇具象征意味的局面:在CPEC1.0阶段,中国融资建设的煤电项目,正与中国制造的分布式光伏系统在同一市场中竞争,而前者正逐渐失去优势。一些进口煤电项目的利用率已低于20%。
高里认为,巴基斯坦在太阳能技术采纳方面已经越过了“临界点”,现在的关键挑战在于如何将这种新的、分散的、消费者主导的系统与老旧、低效、存在大量搁浅资产(如利用率低于20%的燃煤电厂)的遗留电力系统整合,而非让用户完全脱离电网。
在这方面,他认为中国可以发挥关键作用:一是通过转型金融,引领和支持煤电资产的退役或改造为灵活电站,并用新的太阳能和风能替代;其次是推动技术转移和产业链本地化,特别是在即将爆发的储能产业,与中国伙伴合作进行电池的本地化制造和组装,以增强可持续性和能源安全;三是超越单个项目思维,在CPEC 2.0的框架下,构建涵盖电动汽车、充电基础设施等在内的整体能源生态系统一揽子方案。
巴基斯坦能源部长阿瓦伊斯·莱哈里日前向《经济学人》表示,他已开始与中国就重组燃煤电厂项目协议展开谈判,并正寻求中国及其他国家在巴基斯坦电网现代化和电力市场改革方面的专业支持。与此同时,巴基斯坦政府正试图吸引中国企业投资当地的太阳能电池板、蓄电池及其他绿色技术制造业。
展望未来,两位专家都认为,太阳能仍将持续发展,但新的阶段正在到来。电池储能、人工智能数据中心以及电动车转型将成为巴基斯坦的新重点领域,而这些领域都需要更深入的国际合作。他们指出,巴基斯坦拥有相对充裕的电力资源和庞大的市场规模,人口约2.5亿,对新技术和新产品存在巨大需求。
在向中国企业和政策制定者提出建议时,拉拉尼认为,技术转移将是未来合作的关键。他表示,巴基斯坦不仅希望进口产品,更希望通过合资企业和伙伴关系实现能力建设,在更多产业领域实现规模化发展,而不仅仅局限于太阳能本身。
挑战与下一阶段
尽管成果显著,巴基斯坦的太阳能革命也面临一些严峻的挑战。
目前,全国尚无统一的电池、并网、储能和消防安全标准,也缺乏应对未来电子垃圾问题的政策框架。不平等问题同样存在:即便价格下降,最贫困群体仍难以负担初始投资。更大的系统性风险在于电网的“死亡螺旋”——高收入用户脱网自供,剩余用户承担更高成本,进一步削弱电网可持续性。
对此,高里认为关键不在于阻止分布式能源,而在于重塑电网逻辑,引入储能、需求侧管理、虚拟电厂等机制,使“产消者”重新融入系统。
从政策角度看,他认为下一阶段的关键在于三方面。首先,必须重新审视补贴和电价结构,明确补贴究竟在支持谁、流向何处。当前许多国家,包括巴基斯坦在内,通过电价补贴间接将资源输送给化石能源体系,这在客观上削弱了清洁能源的竞争力。
其次,监管和标准体系亟需完善,包括设备标准、并网规则、许可制度以及离网系统规范等。他本人及其机构也参与了与巴基斯坦太阳能协会的合作,推动建立覆盖全国、超越公共部门项目的统一技术和监管标准。
第三,则是电网本身的转型问题。当分布式太阳能已经能够覆盖相当比例的用电需求时,传统以集中发电、长距离输电为核心的电网逻辑将难以为继,必须转向更加灵活的系统,引入需求侧管理、储能和新型市场机制。
在国际比较中,他提到,像澳大利亚这样可再生能源渗透率更高的国家,已经开始通过创新电价机制和制度设计来适应新的能源结构,例如在特定时段提供“免费太阳能电力”等做法。他认为,这些经验完全可以被引入巴基斯坦,并在本地化调整后加以推广。
巴基斯坦故事的一个重要意义在于,巴基斯坦用事实驳斥了认为清洁能源昂贵、全球南方国家只能依赖补贴发展的观点。当下,太阳能已成为最便宜的电力来源,即使是公用事业规模的太阳能或混合项目,电价也低于每度3美分,低于新建的煤电、油气甚至水电。
在谈及政府层面对能源转型的态度时,拉拉尼指出,官方立场存在明显的“两面性”。一方面,巴基斯坦在国家自主贡献(NDCs)中明确提出了雄心勃勃的可再生能源目标,文件中充满了关于太阳能和清洁能源的承诺,政策层面也希望相关项目能够尽快推进。另一方面,在实际执行中,基础设施建设、制度能力和治理水平仍然严重滞后,使得这些承诺难以全面落地。
拉拉尼本人长期从事气候与能源政策相关的咨询工作,与政府部门保持着一定程度的沟通。他认为,当前的问题并不在于是否缺乏方向,而在于执行能力和制度支撑是否足够。
巴基斯坦的经验并不只是一个单一国家的故事,而是全球南方许多国家可能正在或即将经历的过程。正如高里所言,如果这场自下而上的能源转型成功,它将成为一则“美好的教科书式案例”;若失败,也可能被当作反面教材,影响全球对太阳能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