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以后你的历史论文，一半是AI帮你写的，你会主动告诉导师吗？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最近发起了一项有点“反叛”的论文竞赛：不仅鼓励本科生“充分、大胆”地使用AI来写历史论文，还要求他们必须公开全部“操作痕迹”——用了哪些材料、问了AI什么问题、AI给出了什么回答，全都记录在案。

发起人、南大历史学院副院长王涛教授在接受采访时说，与其让AI在暗处被“偷偷使用”，不如把它请到台前，让规则在真实写作中被检验、被修订。这或许是历史学面对AI浪潮最坦诚的一次对话。 

从“想象”到“实践”，一场必须做的实验

由南大发起的这场竞赛，联合了清华、复旦、浙大等多所高校，面向大二至大四本科生，要求参赛者在统一指定的“通义千问”大模型和南京大学自主研发的“数智文献处理平台”上完成历史学论文写作，并提交全过程材料。

“做学术研究，特别是人文研究，我们对AI的认知目前更多还停留在想象阶段。”王涛表示，他坦言，学界对于AI辅助写作的讨论很多，但“能好到什么状态，差能差到什么状态，其实并没有具体的案例或参考。”

这正是举办本次竞赛的初衷。与其在“堵”与“疏”之间争论，不如创造一场“充分、公开、可复现”的实践。

王涛强调：“我们希望通过这种具体的实践活动，来反推历史学界，乃至人文学界的学术伦理到底应该怎么重建。”

与许多单纯的AI写作比赛不同，本次竞赛在鼓励“大胆使用”的同时，也设置了精巧的“限制”。王涛指出，这恰恰是他们的原创之处。

首先，指定使用统一的“通义千问”大模型。 此举不仅是出于技术支持的考量，更重要的是“抹平模型之间的差异，只去关注使用者的‘AI素养’”。

其次，也是最核心的，是要求参赛者在南京大学自主研发的“数智文献处理平台”上完成创作。 这个平台由学院青年教师金伯文团队开发，它模拟了历史学者的传统研究过程：从OCR数字化，到语义检索、史料长编整理，再到分析总结。王涛解释，这“是希望把整个写作过程，尽可能地压缩在历史研究的学术脉络中展开，而不是漫无目的地让大模型生成文本。”

更重要的是，平台会自动记录所有操作轨迹，实现过程透明。这种设计意在引导学生意识到自己作为把关者的主体性。“我们最担心的是人的价值和判断怎么体现，”王涛说，“通过这个平台，学生必须自己提问、自己判断、自己选择，他们能意识到自己才是研究的核心。”

人机协同评审，“最具争议奖”的深意

本次竞赛的评审机制同样充满实验性——采用“人机协同”模式，由AI和人类专家共同打分，并特设“最具争议奖”，颁给人机评分差距最大的作品。

王涛坦言，设立这个奖项“是对我们想象的一种验证”。人类专家有自己的学术偏好和见识，而AI的训练数据可能也暗含了某种“好文章”的标准。这种差异究竟存不存在？如果存在，它揭示了什么？这正是他们想探究的。

“现在除了用AI写论文，很多期刊的外审专家也在用AI审论文，”王涛补充道，“所以我们的比赛把这两件事都尝试了，看看这其中能发现什么新问题。”

谈及AI对历史研究带来的具体影响，王涛认为最大的突破在于处理材料的广度与效率。“AI的综合、总结能力远超人类，它能帮我们尽可能多地看到我们能看到、能找到的材料，解决人类学者因精力、语言、盲区造成的局限。”

然而，“AI幻觉”等陷阱同样显而易见。AI可能高效地制造出看似完美的错误，而验证这些错误的成本甚至可能高于人类从头开始梳理。但王涛认为，这并非无解的新问题。“即便是没有AI，人类学者在梳理材料时也一定会有偏见和遗漏，责任最终还是要由研究者承担。”

重塑核心，人文学者未来在何处？

当被问及是否担心学生从此依赖AI、放弃基本功时，王涛表达了更深层的思考。他透露，之所以限定大二以上学生参赛，正是希望他们在参赛前“至少有一年时间来培训基本的史学伦理、方法和功底”。

但他更希望引导学生思考一个终极问题：如果未来AI强大到无所不知、准确无误，那时人类学者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这个答案我们现在不知道，”王涛说，“但通过这次比赛，我们让学生自己去体验。他可以完全不加修改地提交AI的生成物，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想让他明白，自己在这个过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我们更希望他能在实践中，重建自己作为历史专业学生的主体性。”

本次竞赛获得了清华大学、复旦大学、浙江大学、陕西师范大学等近十所顶尖高校历史院系的联合支持。王涛笑称，这是“抱团取暖”。“参与项目的其他高校老师，也都在AI与史学结合的方向上有思考和实践，”他说，“我们希望能共同推动整个学界关注这个问题。”而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并非简单地评判论文优劣，而是希望引发一场关于学术评价体系的深刻反思。

“我们最大的想法，其实是希望整个学术界看到，现在这种以学术论文为核心的单一评价机制，可能已经过时了。”王涛直言，在AI已经能熟练完成综述类论文的今天，人类学者需要重新思考“学术价值”的定义。“也许发了多少C刊，并不是我们未来衡量学者最重要的标准。”

据悉，本次竞赛的写作周期为2026年4月21日至5月10日，预计于6月公布结果。赛后，主办方将举办主题沙龙，邀请获奖选手与评审专家共聚一堂，以此次竞赛的成果与数据为起点，展开一场关于“AI时代的历史书写与本科教学”的深度研讨，为历史学在数字时代的转型提供一份来自实践的回答。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杨甜子

校对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