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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 | 过 桥

来源: 扬子晚报

2026-04-03 15:37:00

桥面不过一车之宽,两侧空空荡荡,没有栏杆。风从河面涌上来,带着水汽的凉意,竟让我心生胆怯。

我下车查看。桥面的水泥已经斑驳,桥下的流水不急不缓,却深不见底,阳光碎在水面上,晃得人眼晕。作为才考取驾照不过半年的新手驾驶员,我的腿有点软了。

老农大哥从田里直起身的时候,我正在桥头徘徊。他的蓝布褂子被汗水洇湿,草帽下的脸膛黝黑。“河口?”他手里的钉耙在泥地上顿了顿:“过了桥就是,一脚油门的工夫。”

我赶紧说,这桥我不敢开过去。老农大哥听了,用钉耙柄指了指桥面:“我记事起这桥就在,少说四十年了。你数数,今儿上午,起码过去了九辆,这是第十辆。”正说着,一辆农用三轮突突驶来,驾驶员是个半大小子,嘴里叼着烟,车轮碾过桥面时连速度都没减,转眼就消失在岸边的柳树林里。

“你看,”老农大哥说,“桥很结实。”

我仍在犹豫。绕道要八里,八里土路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如一条滚烫的舌头。老农大哥看出我的左右为难,把钉耙往肩上一扛:“这样,我给你引路。”他站在桥头,钉耙横握手中。我发动引擎,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响。我缓缓移动,他逐渐后退,我一点一点前行。

桥中心是最难熬的,视野忽然开阔得可怕,我死死攥住方向盘。就在这时,我看见老农大哥的嘴在动,听不见声音,我却读懂了他的口形:“不要怕,我在这儿。”

那一刻,桥不再是桥,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短暂的结盟。我松开咬紧的牙关,忽然发现掌心不再潮湿,方向盘的皮革纹理清晰可感,甚至能听见轮胎碾过水泥缝隙时轻微的震颤。

车轮终于碾上对岸的土地,老农大哥走到车边,钉耙拄在地上,笑得憨厚:“你看,这不就过来了?”

我握住他的手,那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却温暖干燥。我想给他报酬,他摆摆手,扛起钉耙往田里走,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后来,我走过很多桥,有跨海大桥的雄伟,有古镇石桥的婉约,有高架桥的纵横交错,它们有坚固的栏杆,有清晰的标线,有指示牌和监控探头。但我常常想起那座没有栏杆的水泥桥,想起那个扛着钉耙的身影。他让我明白,这世间最可靠的栏杆,原不在桥的两侧,而在人心的深处,那是陌生人之间不假思索的援手,是知道“我来保驾”,你便敢向前的勇气。

作者:王海波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