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拿到赵现海先生的普及读物《十字路口的长城——明中期榆林生态、战争与长城》（下简称《长城》，商务印书馆，2018年），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主要原因有三：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古代通史研究室主任赵现海先生是知名长城学、长城史专家，相关著作等身，《长城》出自名家之手，必然不同凡响；笔者系科技史出身，尤为佩服赵先生的跨学科精神，先生新著《王朝科学的叩问之路》从科学哲学的角度回答了“李约瑟难题”，作为剑桥李约瑟研究所访问学者，笔者曾将其转发进李所官方群内，众人颇为赞叹，此其一也。

笔者对长城有莫名的情感，源于生长于秦皇岛（《长城》一书收入《丝瓷之路》丛书，丛书主编之一李锦秀先生便是笔者的老乡），踏足天下第一关——山海关无数次，作为“两京锁钥无双地”的居民，我们也是知晓榆林长城的雄伟之处的，此其二也。

笔者长于科普写作与传播，虽然很难被认定为学术评价体系之内的成果，但是对于社会大众有着更加显著的社会意义，毕竟学者的职责之一就是向公众提供靠谱的、前沿的普及成果，一个好的历史学家一定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事实上，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自2024年开始实行学术通俗读物项目，坚持学术性和普及性相结合、语言生动活泼、形式图文并茂，未尝不是反映了这样一种趋势，此其三也。

一、理论建构、新见迭出

优秀的普及作品不代表低幼化，本书面向具有一定历史知识基础的读者群体，不失学术性，入木三分。本书题目“十字路口的长城”，“十字路口”取义极佳，笔者理解至少包含了三层含义。

第一层含义，长城处在世界历史的“十字路口”。一般认为，新航路的开辟是世界近代史开端，赵先生则坚定地认为“应该始于蒙元帝国宗主国元朝的灭亡，即1368年”，这是因为元朝灭亡后，原有一统的国际秩序被打破，亚欧东正教文明、伊斯兰文明、中华文明开始了更加多元、辉煌、活力的发展趋势。不过，笔者可以稍作补充，因为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所以世界真正实现多元一体应该是在1492年最终完成。

第二层含义，长城处在中国历史的“十字路口”。明以前的中国更加开放、包容，明朝虽然拥有世界顶级军事、经济实力，但是对开拓边疆不感兴趣，北方修筑长城，南方厉行海禁，奉行“华夷之辨，守备为上”、“德治天下，怀柔远人”，满足于“天下共主”的朝贡体系，这也就是赵先生提出的“明长城时代”（非常重要的全新概念），标志着明清“闭关锁国”的开始，从而呈现了收缩的历史态势，外交上逐渐丧失主导权，华人大规模的“下南洋”多是民间自发行为，堪称“中西社会历史的分水岭”。

第三层含义，榆林长城是长城本身的“十字路口”。榆林长城是长城历史上承上启下的转折点，引领了明中后期大规模修筑长城的历史潮流。长城带了影响可谓方方面面，如军屯、开中法、卫所等，还有少数民族的崛起与农民战争等。所以赵先生提出了“长城区域史”的研究模式，考察某段长城的设施、地理、军事、政治、财政、社会、文化等的互动。

不管是“明长城时代”还是“长城区域史”，均可见先生不断创新的理论建构，这是学者旺盛学术生命的标志，最终的学术旨趣都是“全方位揭示长城与北方社会的历史关系，并进一步将其置于中国史乃至世界史的视野之下，从而构建长城的全息图景”，以突破以往长城研究局限于军事防御为旨趣。

二、深入浅出、娓娓道来

我们知道想研究好“长城区域史”，并向公众输出平实不晦涩的语言是比较困难的。一来这是一个比较专门的领域，需要读者对长城的历史，以及某段长城的风土民情有一定的了解；二来这又是一个比较综合的领域，对作者的综合知识提出了较高的要求，需要作者全面了解长城的历史、地理、军事、生态、财政、信仰等，属于典型的“内史化专门史”研究，需要借助其他社会科学乃至自然科学的知识体系来实现对长城的全方位研究。

《长城》给我们呈现的，就是一部这样内史与外史结合的经典研究成果。每章除了背景性的叙述之外，更多是作者的游记，通过个人所见所闻所感介绍榆林长城的历史与现状，让读者跟着作者走，宛如身临其境，这种叙述方式有效地减少了学术语言的专业化。譬如赵先生经常穿插自己与当地居民的对话，映见长城保护的紧迫性；以及通过自己的观察留心当地的一草一木，如种植玉米、土豆等的情况，让人在细微中体察“长城区域史”的层次感与丰富性。

《长城》尽量减少纯学术表达与晦涩的学术用语，通过深入浅出、简洁明练的语言实现学术前沿大众化与科普化。文献来源直接标注在正文中，不再单独出注，系好的处理方式。尤为值得称道的是，赵先生亲自田野实拍的50余幅照片穿插文中，正文也适当对图片进行解读，增加本书的观赏性，也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本书内容。

友人转述，在某次长城学的会议，某专家突然拍案而起，质问地方政府为什么要保护城墙，应该让其自然风化。我们不禁莞尔。我们研究“长城区域史”的现实目的是什么？赵先生说的很清楚，就是从整体上保护长城历史遗产，这是非常必要的。赵先生曾亲见某长城设施在一年之内消失，也通过对某长城的多次回访发现修缮效果不错。事实上，除了自然侵蚀因素，人为破坏更加明显，笔者曾经多次走访坐落在今卢龙县城的永平府古城墙，在居民的摧残下已经破败不堪，让人痛心。赵先生在全书最后还讨论长城破坏的情况、原因以及保护对策等，发人深省，进一步提升了本书的含金量。

三、大浪淘沙、面向未来

长城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腾，类似的研究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特别如《长城》一般的通俗读本，非常具有社会价值，但是市面上关于长城的普及读物，要么过于低幼化、很难持续输出有密度的知识，要么存在一些知识硬伤，要么单纯是一些别人观点的陈陈相因。如《长城》一般的高质量普及本，特别是针对一些西部长城与“野长城”，我们希望在未来能够看到更多“长城区域史”研究案例，类似专著不仅有助于我们了解区域长城的人文地理，更助于引起社会的关注，保护长城文化遗产。

普及读物，出版不易。由于各种原因，专业学者很难占领高地，时间将证明赵先生的《长城》，必然流传久远。作为赵先生的“粉丝”，笔者殷切期望看到先生带来更多的学术大餐。

李昕升 东南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校对 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