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星辰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2-06 10:09:00
腊月十一,天阴晴不定,时而云层低垂,时而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来到高邮市邮汉路一号,眼前是一座通体落地玻璃的房子,在灰蒙蒙的底色中,亮得格外温润。米黄色的“秦邮美丽手工坊”几个字静静立在门头,旁边贴着“携手助残、让爱传递”一行小字。寻常的印刷体,却在冬日寒风里,透着一股笃定的暖意。
推门进去,暖风与光同时迎上来。靠窗的位置上,小丽正低着头,一缕阳光恰好斜落在她面前的工作台。一匹深红浅红交织的牡丹宋锦,在她指间微微发亮。她的左手扶着布料,有些弯曲;右手却极稳,针尖起落,线脚细密匀称,仿佛在锦缎上写一行无声的诗。
我静静看着。满屋陈列的宋锦饰品——云纹发卡、回纹香囊、缠枝牡丹胸针——都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从时光深处走出来,悄然栖进了日常。但我的目光,总离不开窗边那个身影。她太静了,静得仿佛和光、和手中的锦、和那根针长在了一起。
高邮残联的吴古银副理事长轻声告诉我,这里的姐妹大多行动不便,但手工坊给了她们一方能稳稳立足的天地。镇里提供场地,市里给予补贴,而最实在的是那份每月两三千元的稳定收入。钱不算多,却是自己一针一线实实在在挣来的。有了这份收入,生活便多了底气,她们开始愿意出门走走,说话时声音亮了,笑声也脆了。
吴理事长引我看向墙上的显示屏。每个姐妹的名字都被工整地列在那里,后面跟着当日完成的件数与应得报酬。她们做成的每一件饰品,无论发卡还是香囊,都附着一枚小小的标签,上面清清楚楚印着自己的姓名。她告诉我,这不仅是为了计数,更是要让她们知道,自己的手艺、自己的名字,是有价值的。
吴理事长说这话时,小丽正好抬起眼,迎上我的视线,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像她手中那匹宋锦上的金线,在光里轻轻一闪。
她手中是一个半成品的首饰盒盖,牡丹开得正好。我问她做这样一个要多久,她声音轻缓:“得半天呢。”最难的是剪裁——料子贵,每一寸都要精打细算。她拈起指间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边角料,举在光里看了看,眼睛亮晶晶的:“这么点儿,也能做个耳坠子,或者贴在小书签上。”
那不是吝啬,是惜物,是对手中材料的敬畏,是对那份来之不易的“美”的珍惜。我忽然想起千年前的绣娘,在烛下、在月前,是否也这样,连一缕丝线头也舍不得丢弃?岁月悠悠,那份对手艺的虔敬,竟通过这一针一线,无声地渡了过来。
工坊不大,却自成一方温暖的世界。不远处,王姐正和同伴商量一块面料的裁剪方向。“要顺着经纬裁,”她的语气郑重,“不然做出来的东西会歪,不好看。”后来我才知道,她因身体原因曾常年困于家中,日子过得空落落的。直到来到这里,从起初的拿不稳针,到如今能做出各式杯垫、钱包、挂件。她说起将来要学更多样式时,眼里有光,声音里带着笑:“我要证明我自己有用,也要让自己更美。”
美。这个字从她口中轻轻落下,却让我心头一颤。我们终日奔忙,谈效率、谈价值,谈意义,却很少再纯粹地谈谈“美”。而在这里,在这些一度沉默的生命里,“美”成了一种最朴素的语言。它从指尖生出,在针线间行走,最后栖在发梢、衣襟、或某扇车窗前轻轻摇晃的挂饰上。它让残缺被接纳,让孤独被照亮,让每一个名字都有了温度。
小丽又低下头去。阳光缓缓移动,照亮她鬓边一丝细发。她或许不知道,她手中那朵牡丹,正开在一个陌生人忽然柔软下来的目光里;她更不知道,她那句“料子贵,每一寸都得精打细算”,让我忽然懂了这工坊里更深的东西——这哪里只是在裁剪宋锦?这分明是在裁剪命运给她们的、不够完满的图纸。她们却用耐心与巧思,把每一寸光阴、每一片零料,都安排得妥帖而明亮。
调饮茶的桂圆姐在一旁轻声说:“其实裁剪宋锦和过日子挺像的。都是拿着手头现有的材料,琢磨着怎么做出最美的样子。”是啊,这里的每个人,不都在用自己现有的“材料”——一双不便却灵巧的手,一颗沉寂过又苏醒的心,细细琢磨着属于自己最美的样子吗?
走之前,我买了一个牡丹花纹的小马挂件。宋锦细腻挺括的质感握在掌心,那是丝绸的暖,是手艺的暖,更是生命倔强生长时,散发出的那股最本真的暖。推门出去时,寒风立刻裹了上来,可我握着那一点暖,竟觉得身上这件厚衣裳,似乎也不必裹得那么紧了。
回头望去,落地窗后光线依然明亮柔和。小丽还坐在那儿,微微低着头,手中的针线拉着光线,一下,又一下。她像坐在时光的河流里,用针脚把星辰绣进粗粝的经纬,把花朵种进命运的缝隙。
窗外,高邮城静静地晒着冬日的太阳。我突然想起从这小城走出去的秦观,那个总在词里写春愁秋恨、别绪离情的才子。他若穿越千年,看见今日窗内的景象,笔下流淌的,该不再是“飞花似梦,丝雨如愁”了吧。
或许会填一阕新的、带着暖意的词,写给这一双双把残缺绣成完整,把寂静绣成歌,把寻常日子,绣成手中星辰的手。
沈厚华
校对 盛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