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 | 哭向九泉添一语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1-16 23: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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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宝箴像
2025 年,清明过后,一偶然机缘,有赣湘之行 。车抵南昌,参加完一些红尘俗务,已经夜深。我从驻地打的,西行过江,寻找崝庐 。夜色朦胧,犬吠有声 。根据导航,到所谓程村,但当年散原公子多次的歌哭之地,他父母的安葬之所,踪迹皆无,面目全非,人世间的桑田沧海,如此剧烈,还是让人大出意外 。电话询问南昌陈三立研究专家胡迎建先生,他说,踪迹皆无,了无印痕。多次反映修复,毫无结果 。多年前南京的沈卫威也曾来踏访寻觅,一无所获 。闻听此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且把目光拉向 127 年前那一风雨如晦的峥嵘岁月,崝庐矗立,魂牵梦绕。
1898 年冬,光绪二十四年,满怀悲愤的陈三立陪伴父亲陈宝箴并携母亲黄夫人灵柩离开长沙湖南巡抚府衙官邸,经湘江出洞庭湖,泛舟苍茫长江、越浩渺鄱阳湖,抵达南昌 。经如此重大变故,陈三立看父亲神情泰然,与接任他的俞廉三交割事物,举止从容 。右铭先生登船之前,谭嗣同的父亲谭继洵前来送别,拥抱陈宝箴,嚎啕大哭 。右铭先生神情虽然黯然,却并不失态,还劝慰谭继洵有加,仪态安然。
被罢黜之后的陈三立全家为何会安家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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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宝箴领诸孙及重孙合影于江西南昌(1899年)
葬母亲黄氏于西山?原来不是说好要栖身九江的吗?却原来,陈三立托付他人在九江寻觅宅邸,此人一口答应,并致信陈三立,一切都已办妥 。谁料到,一家多人到了九江,此人却避而不见,溜之大吉,所付款项,也都杳如黄鹤,一分不剩 。陈小从《庭闻琐述》有载:罢归时原拟在九江安家,及舟抵埠,方悉前托代为觅宅及其他一切庶务,均无头绪 。祖父恚甚,一拳击在船窗玻璃上,碎片伤指 。玻璃入骨,碎片割裂,血流如注也全然不顾,多日积郁,一朝爆发,年近七旬的封疆大吏,一旦失落,遭小人如此欺凌,夫复何忍?!陈三立万般无奈,迫不得已,只好乘原船改赴南昌而来 。陈三立畅游庐山,还是陈宝箴任职湖北之时,散原公子与朋友们曾三到庐山,留下大量诗文,这也为散原晚年归卧庐山埋下重重的伏笔。
曾经的封疆大吏,虽宦海多年,而陈宝箴父子在南昌并无片瓦立锥之地,他们最初只能赁居南昌古城的磨子巷栖身蜗居聊避风雨 。陈三立后来曾说,“既归,而无田可耕,无宅以栖”,“府君既罢归南昌,囊箧萧然,颇得从好友假贷自给”,当时的困窘狼狈之态,跃然可见 。朱德裳有《三十年闻见录》亦载:余阅世数十年,所不愧清风亮节者,义宁陈氏足以当之 。由此来看,王湘绮把陈家父子与朱明严嵩父子相提并论,实在是令人费解委屈,严世藩富可敌国,散原可曾有家财万贯纸醉金迷?南昌青年才俊熊季廉前来拜访,将所作《论学书》求教于陈宝箴,大得右铭先生叹赏,赞其为来日“国家重器”。此人后来服膺严复,与陈三立也多有往来,可惜他不到而立之年,就英年早逝了。
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中曾追忆这一段时光的往事历历:“光绪己亥之岁旅居南昌,随先君夜访书肆,购得尚存牧斋序文之《梅村集》。” 《梅村集》就是吴伟业的诗文集,钱谦益为之作序 。困顿挫败之中,陈三立陈寅恪父子还有此雅兴,夜逛南昌书摊,购得此书,成为晦暗岁月的一种温馨回忆。
陈三立家学向有医道,居南昌之时,陈宝箴还向孙子陈寅恪谈到曾祖母购药核实药名的往事缕缕,陈宝箴也曾为郭嵩焘、翁同龢、谭继洵等诊病开方 。谭继洵答谢甚厚,但被陈家婉拒谢却 。谭继洵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患病早夭,二儿子谭嗣襄才过而立之年就死在宝岛台湾,三儿子谭嗣同则在 1898 年喋血菜市口 。与谭嗣同父子相比较,陈家父子尚能有一线生路,无血光之祸,也算是不幸中的一种侥幸了。
1899 年春,陈三立葬母亲黄氏于南昌城外西山之青山程村 。母亲落葬,陈三立想起当年父亲与祖父在外与太平军周旋、州城叶济英太守投水自杀、母亲背着自己东躲西藏,吃尽苦头,不禁泪如雨下,情难自已 。安葬之时,陈宝箴刚刚有一颗牙齿脱落,年近七旬古稀,遭此不大不小的身体变故,心中顿生落寞凄凉来日无多之慨 。他将牙齿小心翼翼包裹存好,置放在墓圹之左,并在墓中所埋石上镌刻短铭。
入土为安,丧葬事毕 。陈宝箴陈三立父子便在墓旁构筑崝庐 。崝庐之崝,取义于青山之名。崝庐左右,丘壑之间,绿林掩映,陈宝箴在崝庐门上自题:“天恩与松菊,人境拟蓬瀛。”崝庐墙壁之上嵌一方石,刻有“容膝”两字,署款“晦翁”,说是宋代大理学家朱熹手笔,由一收藏者赠送陈家父子,所刻两字出自陶渊明《归去来辞》“审容膝之易安”,自得其乐,蜗室不小,此心安处是吾乡。
西山,《水经注》又名之为散原山 。陈三立以此为号,即源于此 。陈三立《靖庐书所见》对这一带山势有生动形象描绘:“西山江之滨,包裹四百里 。岗峦支脉分,错出斗俶诡。高者插天霄,腾翼鹏鸾似 。稍伏奔虎象,忽蹙蛇龙起。”陈三立还曾在《崝庐述哀》一诗中说道:
其上萧仙峰 ,形态高且娴。
雨如戴笠翁 ,妍晴立妖鬟。
散原公子有《靖庐记》,就崝庐周围地理概貌,至为详细明白,他放眼远眺,“西山负江西省治,障江而峙,横亘二三百里,东南接奉新、高安诸山,北尽于彭蠡,其最高峰曰萧坛,下纷罗诸峰,隆伏绵缀,止为青山之原,吾母墓在焉。”陈三立再说崝庐,“墓旁筑屋,前后各三楹 ,……楼轩窗三面当西山,若列屏,若张图画,温穆杳霭,空翠滃然,扑几榻、须眉、帷帐、衣履,皆掩映黛色。庐右为田家,老树十余蔽亏之。入秋,叶尽赤,与霄霞落日混茫为一,吾父澹荡哦对其中,忘饥渴焉……”难得清闲的陈宝箴在崝庐墙内外种植了不少花木,还开辟小池塘种荷、养鱼,还饲养了二鹤一驴,猫狗各一,在阶前种植了两株桂树。
经过一年精心经营侍弄,崝庐的小环境大为改观。崝庐墙边有翠竹,周围栽种桃、李、杏、梅、牡丹、杜鹃等,旁边的小池塘里有莲花,塘边有棠梨树 。可惜的是,两鹤有一鹤猝然死去,被葬在崝庐之旁,陈宝箴还特地在鹤冢碣石上题写数句哀辞,为之作鹤冢诗二首 。他还曾攀登萧峰最高处,一览雄奇,彭蠡连江,匡庐溅瀑,渺然独立,天风浩荡,慨然作《登西山萧峰》:
西山高处白云飞 ,绝顶苍茫入翠微。
彭蠡连江烟漠漠 ,匡庐溅瀑雨霏霏。
乘鸾仙子今何在?跨鹤王乔去不归。
四望渺然人独立 ,天风为我洗尘衣。
陈三立曾有《倚楼望西山》追叙父亲当年的登顶之举,不无自豪:“先公昔居崝庐时,曾登萧峰绝顶。”但内心隐痛纠结又怎能一朝抚平?陈宝箴父子全力推行新政,虽然各种意见纷纭,彼此矛盾甚多,有人激进,有人观望,有人保守,有人诋毁,更有来自北京、武汉的压力,张之洞多有函电“指导”,陈宝箴父子极力兼顾各方,也不得不进行人事调整,维持大局,就在 1898 年戊戌政变前不久,陈宝箴还得到光绪帝表彰 。顷刻之间,风云突变,戊戌六君子喋血菜市口,而其中有三人都属陈宝箴推荐之人,但这些推荐,陈宝箴何曾有一点私心杂念?有的是故人之子,如谭嗣同;有的是张之洞的学生,如杨锐 。陈宝箴举荐,也是根据朝廷旨意,怎么就属“滥保匪人”?父子复盘,一一检讨,“其所难言之隐,莞结幽忧,或不易见诸形色,独往往深夜孤灯,父子相语,仰屋唏嘘而已。”陈宝箴还问陈三立,皮锡瑞、黄遵宪,他们的情况如何?陈三立默默说道,他们也许都还好吧?!
陈三立葬母之后,大病一场,憔悴骨立,几乎死去 。因此之故,他的堂姐迟迟未离南昌,留下来照料陈宝箴陈三立父子,直至七月方才离去。但到此年底,他的堂姐就病故了 。当时陈三立与夫人带着数子仍居南昌城内磨子巷,时常往西山侍父小住,“父子虽自放山水间,益切忧时爱国之心”。光绪二十六年初,陈三立将仿宋刻《黄山谷集》刊印完成,了却了陈宝箴多年企盼牵挂的一桩心事 。陈三立刊印《黄山谷集》,还把此送给亲家翁范当世,算是对他撰写陈宝箴墓志铭的酬答。众所周知,黄庭坚是陈宝箴父子同乡,也是陈三立一直尊崇奉为圭臬的作诗楷模标杆向导,他曾赠诗南通范当世:“吾生恨晚生千岁,不与苏黄数子游 。得由斯力人复古,公然高吟气横秋”。
1900年4月4日,陈三立自南昌城内携衡恪、隆恪、寅恪等诸子来看望陈宝箴 。他曾在《崝庐述哀》诗中回忆陈家祖孙欢聚拥抱、嬉戏石狮情景,温馨可亲,令人难忘:
哀哉祭扫时 ,上吾父母冢。
儿拜携酒浆,但有血泪涌。
去岁逢寒食,诸孙到邱垄。
父尚健视履,扶携迭抱拥。
山花为插头 ,野径逐汹汹。
墓门骑石狮 ,幼者尤捷勇。
吾父睨之笑,谓若小鸡竦。
惊飙吹几何,宿草同蓊茸。
有儿亦赘耳 ,来去不旋踵。
陈三立家人众多,长期居住南昌与西山,坐吃山空,难以为继 。生活拮据,“囊箧萧然”。陈三立祖先虽置有田产,修水竹塅有房屋田地,湖南某县也有田租百担 。但陈宝箴父子罢职之后,以“不治产,不问政 ”为家训,传谕子孙 。竹塅乡里等处房屋田地,从无人管业收租 。江西讯息也不灵通,尤其是在西山,隔江船渡,风雨泥泞,与外界联系很不方便。
1900 年春末,陈三立携家眷移居南京 。散原为何选择落户南京,也许可从他为蒯光典所撰《四品京官蒯公神道碑铭》中一窥端倪:国家自海通以来,南北洋屹然为国内重镇,南洋辖三巡抚 、四布政使,地尤广,士大夫欲发名成业,以才智自效于时者,争趋江宁 。流寓南京,比较直接的原因,一是薛次申的邀请,再者是俞明诗的哥哥陈三立的大舅子俞明震在南京,彼此也可有所照应 。但离开父亲,有失侍养,又令他最为割舍不下,忐忑不安 。陈三立在《先府君行状》中有言:不孝方移家江宁,府君且留崝庐,诫曰:“秋必往。”当时商定陈宝箴留在崝庐,陈三立秋天回来即接父亲赴江宁定居。
此一年,岁在庚子,义和团狂飙突起,在山东、河北等地,烧教堂、杀洋人,风声鹤唳,时局紧张。5月25日,慈禧太后以光绪帝名义下诏与各国宣战 。南方长江一带宣布戒严,谣言纷起,传说德国、英国纷纷动作,索要下关炮台、上海制造局,一时人心浮动,惶然无措。
甫到南京的陈三立,感于时局,在南京、上海等地积极参与“东南互保”活动。所谓东南互保,即鉴于京津一带陷于战火,东南各省宣布自立,互相联络,达到保障东南一方之目的。当时的所谓庚子勤王,即迎銮南下,迎慈禧太后与光绪帝南下南京或武昌,借机迫使慈禧太后还政于光绪帝。
7月9日,阴历六月十三日,为时局纷乱而焦虑不安的陈三立,在金陵披肝沥胆冒着巨大风险,致书追随銮驾护卫的多年挚友梁鼎芬,他在信中说道:
读报见电词 ,乃知忠愤识力,犹曩日也。今危迫极矣 ,以一弱敌八强 ,纵而千古,横而万国 ,无此理势。若不投间抵隙,题外作文,度外举事,洞其症结,转其枢纽,但为按部就班 、敷衍搪塞之计 ,形见势绌 ,必归沦胥 ,悔无及矣。
窃意方今国脉民命 ,实悬于刘张二督之举措 。刘已矣 ,犹冀张唱而刘可和也 。顾虑徘徊 ,稍纵即逝 ,独居深念,讵不谓然?
顷者 ,陶观察之说词 ,龙大令之书牍 ,伏希商及雪澄 ,斟酌扩充 ,竭令赞助 。且由张以劫刘 ,以冀起死于万一 。精卫之填,杜鹃之血,尽于此纸,不复有云 。节庵老弟密鉴 ,立顿首。
陈三立此一密札,多有解读,众说纷纭 。周康燮在《跋陈三立与梁鼎芬密札》中就散原此一信札如此分析说:“骤读之,似为庚子义和团案时筹献东南自保议,细辨之,赫然为三立参预唐才常自立会组织,谋拥鄂督张之洞,挈两湖宣布独立,以劫持江督刘坤一,联为同志,成立势力,勒令慈禧太后归政于光绪帝之复辟勤王运动……”;周进而又说:“庚子之役,献议东南各省自保者,首发于赵凤昌,倡导于盛宣怀,终由江、鄂二督列衔饬上海道余联沅与各国驻沪领事,议定东南保护约款九项,时三立虽属戊戌得罪禁锢在籍之身,亦得躬预斯役……”;解读至此,周进行总结,得出结论:“综察此札,三立欲使鼎芬商筹秉恩,谋通款曲于张之洞,由张之洞劫持刘坤一,主持此勤王复辟大业,乃之洞权诈欺世,势利性成,致才常、三立所谋,终告失败。”从周康燮就陈三立就这一密札与他的跋文来看,陈三立分析时局,推测刘坤一、张之洞这两位总督晚清大吏之举措,若指望刘坤一率先行动,不大可能,只有张之洞倡议在先而刘坤一附和其后,方有一线生机,挽救危难 。散原信札中的陶观察即陶森甲,字榘林,当时代表鄂督张之洞赴上海与议东南互保 。龙大令即龙泽厚,字积之。王秉恩,字雪澄,久佐张之洞幕府,后入两广总督岑春煊幕 。陈三立不顾革职在野的卑微身份,仍忧虑国是,挺身而出,积极参加勤王运动,其用心迫切,系挂天下,跃然字里行间,尤其是他的“题外作文度外举事 ”这八个字,动魄惊心,让人悬猜 。但周康燮如此诠释,甚至说陈三立与唐才常联手如何动作发难,似有过度解读之嫌,不大可信,还有商榷再议空间。
郭廷以《近代中国史事日志》记述此年大事,可与周康燮的解读彼此参照:五月二十七日,盛宣怀自上海电告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请饬上海道与各领事订约,租界由各国保护,长江内地归督抚保护,留东南以救社稷 。盛宣怀还曾邀张謇、赵凤昌等分别游说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去函请沈瑜庆、何嗣昆、陈三立、汤寿潜等参与劝说 。六月二十六日,刘、张两总督授权盛宣怀与上海道台余联沅,与驻上海各国领事会商制订了《东南自保章程》,规定“长江及苏杭内地均归各督抚保护,两不相扰”。张謇,字季直,号啬翁,清末状元 。他约陈三立一起去见刘坤一,慷慨陈词,劝其迎銮驾南下 。后来,南方事态平缓,张之洞毕竟圆滑世故,出于自身考虑,仍然效忠慈禧太后,所谓勤王之举,很难有所作为 。对此,陈三立后来在给张之洞的祝寿诗中也微讽其圆滑骑墙,首鼠两端:“人皆攘臂趋,退审敛锋芒”。
当年倡导东南自保,陈三立活跃其中,穿针引线,并非向壁虚构,夸大其词,故意拔高散原作用 。现摘刘厚生著《张謇传记》引《啬翁自订年谱》庚子年记事,予以佐证:“陈伯严三立,与议迎銮南下”;“与眉孙、爱苍、蛰先(汤寿潜)、伯严、施理卿炳燮(刘坤一幕僚)议,合刘、张二督保卫东南 。余诣刘陈说后,其幕客有沮者,刘犹豫,复引余问:两宫将幸西北,西北与东南孰重?余曰:无西北,不足以存东南,为其名不足以存也;无东南,不足以存西北,为其实不足以存也 。刘蹶然曰:吾决矣……即定议,电鄂约张,张应”; “再说新宁退敌迎銮”,刘厚生在“退敌迎銮 ”下有注:“此主张发生于陈三立……迎銮之意,即拟将那拉氏与光绪迎到汉口或南京,作为行都 ,然后再设法强迫那拉氏交出政权也。”这样说来 , “迎銮南下 ”的主张实出自陈三立 。新宁是指刘坤一 。七月二十日,八国联军入京,肆行烧杀抢掠 。七月二十一日,慈禧太后挟光绪帝出京逃往西安 。二十七日,唐才常在汉口起义失败。“迎銮南下”、复辟勤王的此一大胆富有想象力的计划,最终昙花未现、化为泡影,了然无痕。
目光再转向陈宝箴。7月17日,陈宝箴还写信给陈三立 。时间不过五天之后的 7 月 22 日,阴历六月二十四日,陈宝箴就撒手人寰,猝然病逝于西山崝庐 。陈宝箴之死,距陈三立移居金陵时间仅仅相隔两月,正是“东南互保 ”活动紧锣密鼓期间 。陈三立在《先府君行状》中说父亲“忽以微疾卒,享年七十 。卒前数日,尚为鹤冢诗二章,前五日尚寄谕不孝,懃懃以兵乱未已、深宫起居为极念”。陈宝箴去世之时,有人撰有七律一首挽之,郁郁不平,有李商隐“无题 ”诗的隐晦不明,大鸟华表,青蝇素旗,似有所指:
日斜庚子惨无晖 ,黯黯西山叫子规。
时事渐非公早去 ,勋名未竟世同悲。
月明大鸟来华表 ,风冷青蝇吊素旗。
千古长沙流恨地,魂归只合伴湘累。
陈宝箴曾哀叹贾谊遭贬于长沙,殊不知后人又哀陈宝箴以“招奸引邪 ”之名遇挫于长沙 。余肇康撰挽联言说陈宝箴一生功绩,主政三湘:“负天下之谤,尤享天下之名,今日盖棺姑莫论;去吾湘最奇,而在吾湘最久,当年轶事不胜书。”语语写实,并非虚言。
陈三立闻听如此惊天噩耗毫无精神准备,他立即从南京赶来西山哭悼,哀毁之状,草木泪落。他椎心泣血将父亲葬在母亲墓旁,范当世、陈芰潭、梁鼎芬等也前来崝庐吊丧,相与培土成坟,哀伤叹嗟不已 。多年挚交晚清名臣梁鼎芬有《拜陈抚部丈墓》诗,字字真切,绝非场面客套,言不由衷:
枕中魂泪常经处,今晓冲泥上此台。
肃肃高松非故物 ,疏疏寒雨助人哀。
丈夫一瞑曾何顾 ,山径余花有未开。
欲去仍留肠已断 ,衰迟真恐不重来。
陈宝箴的葬事费用,还因有知交陈芰潭的倾力帮助才得以完成 。从 1901 年陈三立所作《 由崝庐寄陈芰潭》诗中可知其间酸辛一二 。父亲猝死,散原公子时隔一年 ,回首盘点,心如刀绞,他如此总结:
前年朝政按党锢 ,父子幸得还耕钓。
分应亲故不相收 ,万口訾警满嘲诮。
独君放船就游衍 ,感昔伤今谈舌掉。
无何昊天示灾凶 ,坐使孤儿仆且叫。
如此天降灾祸,致使孤儿丧吊,椎心泣血,故人相助,风谊清劭,忧心时局,哭天无泪 。散原又说:
昏昏泣血西山庐 ,奔忙重辱君临吊。
寻声索迹行哭悲 ,助丧成坟费量料。
先公宾客散九州 ,君也风谊特清劭。
尔时北乱逼京阙 ,西巡方下哀痛诏。
散原此诗最后还是落脚在当时的危局如何走出困境,而自己与朋友因蹭蹬失津,无能为力,徒唤奈何:
臣民悔祸露机缄 ,公卿陈言仍窃剽。
君论时变究新法 ,动得本根中款窍。
提携孤愤到荒山 ,更剖大义督不肖。
瑰才自合老卑冗 ,安问蹭蹬失津要。
陈三立坦言追述戊戌变法后陈氏父子回归江西、遭人嘲诮的尴尬窘状,困顿无助 。此时此刻,陈芰潭悄悄来到西山,陪伴并安慰昔日的主人,与他一道谈古论今 。未久,陈宝箴猝逝,又是陈芰潭前来帮助料理丧事,直至安葬。陈芰潭,广东澄海人,是陈宝箴的门生故吏,曾任泰和县丞二十年,后调任新建县丞,定居丰城。
陈宝箴之死,令陈三立五内如焚。国忧家难,齐涌心头,他含泪在《先府君行状》中自责道:“不孝不及侍疾,仅乃及袭敛,通天之罪,断魂锉骨,莫之能赎 。天乎!痛哉!”他为湖南新政中断而悲,为当年向父亲推荐数人以致连累老父而疚恨,为自己未能侍奉父亲终老而伤心自责。
1900 年终,办完丧葬之事的陈三立方才返回江宁。1901年3月12日,春寒料峭,陈三立致信人在上海的多年故交汪康年,他在信中说道:
前以先公大故,猥承唁赙 ,奔走余生 ,未遑答谢。岁终毕葬,还金陵 ,乃稔年伯母亦竟弃养 ,何彼苍厄我两人之酷邪? 国变家难 ,萃于一时 ,集于一身 ,呜呼……穰卿尚何言哉?又念君之贫窘,无以异我,丧葬之费,其何所出,尚有端绪否?临风缀泣 ,殆不自胜。
八国联军攻占北京,西方列强提出《议和大纲十二条》,清廷别无选择,一概照允,庆亲王奕劻、李鸿章等参与谈判,最终签订《辛丑条约》。根据八国联军要求,清廷将参加庚子之乱的一些王公大臣陆续诛杀与革职,并为袁昶、许景澄等昭雪平反 。陈三立时在南京,他闻讯之后,百感交集,感怀时事,八骏西游,关河中断,诛杀“晁错”,残局难收,赋《书感》一首:
八骏西游问劫灰 ,关河中断有余哀。
更闻谢敌诛晁错,尽觉求贤始郭隗。
补衮经纶留草昧 ,干霄芽蘖满蒿莱。
飘零旧日巢堂燕 ,犹盼花时啄蕊来。
此诗是《散原精舍诗集》中的第一首,所谓开篇之作,古典今事,熔为一炉 。多年后,陈三立应袁昶后人之邀,为其文集作序,再次评说袁昶这一当下“晁错 ”在当时的情势之下敢于直言劝止慈禧太后的凛凛风骨,并不人云亦云的难能可贵。
陈三立正在忧愤之日,黄孟乐来访,他出示《纪愤》诗,激起散原强烈共鸣,诗思奔涌,和答抒怀 。陈三立痛恨八国联军攻陷京城,更痛恨当权者的颟顸昏庸一意孤行,他作《孟乐大令出示纪愤旧句,和答二首》,九门铜驼,烽火秦关,指鹿为马,道旁豆粥,描画慈禧太后仓皇出京西狩西安的狼狈不堪,且看散原诗的其一:
九门白日照铜驼 ,烽火秦关惨淡过。
庙社英灵应未泯 ,亲贤夹铺定如何。
早知指鹿为灾祸 ,转见攀龙尽媕婀。
恍惚道旁求豆粥 ,遗黎犹自泣思波。
条约签订,似乎危机消除,但,八海兵戈,仍在禹甸,苞桑无计,白发疏灯,梦醒无路。
1901年3月 29 日,又是一年春和景明,陈三立到南京下关乘船赴南昌西山为父母扫墓。3月30 日清晨,船发金陵,逆水而行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陈三立躺卧床榻,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他与父亲在崝庐静坐闲聊,谭嗣同、黄遵宪、梁启超、熊希龄、江标、徐致靖,他所推荐的喋血菜市口的谭嗣同、杨锐、刘光第,还有王先谦、叶德辉等人物形象一一浮现;陈三立还说到有人写一联讽刺陈宝箴、熊希龄,陈宝箴笑着说,说来听听,陈三立犹豫了一下,说道:“四足乱动,究竟有何能干;一耳偏听,晓得什么东西。”陈宝箴呵呵一笑说,说陈道熊,还挺生动的嘛 。散原梦中醒来,不无怅然,轮船停泊在吴城,他探身船外,只见月亮高高直悬在孤篷上空,映在水中的星星随着轻缓的波浪而移动,灯光映照着喧闹的渔港,他睡意全无,作《夜舟泊吴城》:
夜气冥冥白 ,烟丝窈窈青。
孤篷寒上月,微浪稳移星。
灯火喧渔港 ,沧桑换独醒。
犹怀中兴略 ,听角望湖亭。
家国之痛,万念俱灰 。此后,陈三立又移居金陵青溪河畔复成桥侧,号“散原精舍”,常与友人以诗文相遣 ,自谓“凭栏一片风云气,来做神州袖手人”。此后几乎每年清明、冬至,陈三立沿江而行,奔走于苏赣之间,追怀父亲,留连山水,留下大量诗文,其间除了辛亥革命他避居沪上外,直至他的妻子、长子于 1923 年先后在南京病逝,他移家杭州与上海,这一奔走在长江之上的歌祭告哀长途,才算大体上停了下来。
如今,西山仍在,崝庐无存,陈宝箴夫妇墓茔已无踪迹 。陈三立墓在杭州牌坊山,陈寅恪最终葬在庐山 。三山相望,九泉相通?有人说,“散原集中,凡涉崝庐之作,皆真挚沉痛,字字如迸血泪,苍茫家国之感,悉寓于诗,洵宇宙之至文也”。现如今,唯有文字留存,故纸犹香,让人想望义宁陈家的风流宛在。
王振羽 国家一级作家,凤凰传媒集团副总编辑。